他蹲在磨坊外围。
风已经彻底停了。
阿珍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布袋。
“炭疽已经全部装车,何敬之的人正往西边护送转移。”
陆怀川慢慢起身,从鞋底夹层抽出那页记录纸,牢牢捏在手心。
“特高课的人往哪个方向追了?”
“你替换的假记录写的是东边,他们全队都往东追了。”
陆怀川照旧一副平淡模样。
“让他们追。”
“最多两天,他们就会明白,追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空。”
他翻越围墙,悄无声息潜回营区。
一路贴着墙根蹭着走,脚步放得很轻,慢慢挪到房门口。
推门进屋,屋黑呼呼一片,他没有点灯。
他在桌边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纸。
左手拿笔,模仿黑田惯用的笔迹。
工整写下对应的人名、编号、隐秘日期。
写完之后,他起身走出房间。
顺着安静的走廊,走到修鞋铺隔壁的闲置空屋门前,他慢慢蹲下身子,将伪造的纸片,轻轻到门缝底下。
这间空屋,是特高课临时堆放秘密文件的据点。
明天值守人员开门清查,必定会发现这张纸,只会默认是内部人员遗漏归档的密档,顺着线索全力搜查。
做完所有布置,他没有半分停留。
原路返回,回到自己屋内。
靠着墙干坐了一整夜,天边慢慢亮起来,屋里从头到尾没点过灯。
天彻底亮透,陆怀川站起身,往伙房走。
刚踏入食堂大门,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名皇协军士兵狠狠将瓷碗扣在桌面上,滚烫的热汤泼了满满一案板,顺着台子边往下滴答个不停。
小兵脸憋得通红,火气顶在胸口压不住。
“现在的配给就这么点?天天减量,根本吃不饱!”
后厨伙夫埋着头收拾烂摊子,半句话都不敢犟。
“这是联队部新下的标准,我没有权限更改。”
士兵彻底爆发,将空碗一把扔进回收筐。
“我们日日站岗、夜夜巡查,卖命干活!到头来还要被克扣口粮,这谁能忍!”
旁边另一名皇协军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阻。
“少说两句,别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愤怒的士兵根本压不住火气,当场反驳。
“再忍下去,我们不用战死,直接饿死在营里!”
饭堂一下子鸦雀无声,在场的人全都楞住了。
几名端坐吃饭的日军士兵,猛地拍桌站起。
眼神又凶又傲,打心底里瞧不上这帮皇协军,一口生硬的日式中文,凶狠的叫喊一下子响彻整个饭堂。
“八嘎牙路!”
“皇军赏你们饭吃,就是天大的恩典!你们这群听话的走狗,也配挑三拣四?”
那个伪军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壮着胆子顶嘴。
“太君!我们也是人,出力卖命从不含糊!凭什么干活最多,吃得最差,还要被层层克扣!”
领头日军上前一步,斜着眼往下瞅他,说话又狠又嚣张。
“人?你们配叫人吗?”
“在皇军眼里,你们只是听话的工具!”
边上另一个鬼子立刻凑上来,扯着嗓子呵斥,故意压人一头。
“心怀不满,扰乱军心,大大滴不忠!”
“再敢多言一句,立刻拖出去枪毙!死啦死啦滴!”
“皇军麾下,从不缺你们这些废物炮灰!”
这小兵浑身止不住发抖,委屈和气恨堵得胸口发闷,看着鬼子一脸凶相,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握紧拳头憋着满肚子闷气,蔫头耷脑坐回了位子上。
角落的何敬之,安静吃完碗里的饭菜。
脸上没一点表情站起身,拿着空碗往收碗筷的地方走,从头到尾没往吵架的那群人身上瞟一眼,神态平平淡淡的。
空碗刚碰到台子,他手指在碗边轻轻顿了一下。
这个小动作藏得严实,没人看出不对劲。
陆怀川坐在窗边的位置,食堂里这场憋屈的闹剧,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他不急不慢喝完碗里的稀粥,起身前去洗碗。
路过打饭窗口,伙夫拿着抹布,一下下使劲擦着桌上洒的热汤,随后将抹布扔进水槽。
当天下午,特高课的人准时抵达那间闲置空屋,陆怀川隐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静静观察全程。
两名便装探子推门进屋核查。
不到一刻钟,两人匆匆从屋内走出。
手里紧紧捏着那张伪造记录,边走边低头细看,步子越走越急,不敢多耽误一秒,径直往东边快步赶过去,陆怀川站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确认四下没异常,才慢慢转身回了自己屋子。
黑夜把整个军营裹得严严实实,外头一点动静都没了。
何敬之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得严实。
“那批炭疽物资,已经成功送出县城范围。”
陆怀川稳稳坐在椅子上,身子一点没挪。
“交接给谁了?”
“周长缨的人全程接应,天亮之前,就能送入绝对安全区。”
“特高课那边的动向?”
“全员死守东边线索疯狂追查。你伪造的记录毫无破绽,他们至少还要一天,才能发现全程扑空。”
陆怀川楞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应声。
何敬之靠着门框,低声说道。
“这批致命隐患,彻底脱离沦陷区,再也回不来了。”
“我知道。”
何敬之抬眼看向他,压着嗓子开口问话。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走下一步棋?”
陆怀川声音稳得很,就只说了一个字。
“等。”
何敬之没有继续追问,直接拉开房门离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转过墙角之后,就再也听不见了。
屋子里头还是一片漆黑,陆怀川从头到尾都没有点灯,何敬之已经稳稳站住,卡在整件事最要紧的节点上。
致命的炭疽威胁彻底拔除。
特高课那帮人,全被假消息牵着到处瞎忙活。
他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安安静静坐在黑屋子里,伸手从鞋底夹层,抽出甲四七的原版记录纸。
点燃一根火柴。
跳动的火苗慢慢啃着纸页,上面的字迹全都烧成黑烟飘走。
细碎的纸渣散在风里,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他把剩下的灰,轻轻扫进桌上搪瓷缸里,没有倒水冲掉。
四下黑漆漆一片,他一只手搭在冰凉的桌边。
外头的风早就停了。
他端坐原地,纹丝不动,没有起身探查。
就安安静静待在黑影里,等着眼下所有事态慢慢往下发展。
房门缝封得严实,一丝月光都渗不进屋里。
他靠着椅背靠定,独自守在黑暗里,始终没有点灯,搪瓷缸里的纸灰静静沉在底下,安安稳稳,等着整件事迎来最后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