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辣辣地悬在正头顶,一丝风也没有,蝉鸣声嘶力竭地在老槐树上噪着,烤得李家大院里的青石板都在晃,仿佛能煎熟鸡蛋。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子燥热的土腥气,混着井台边那圈白霜散出的阴冷湿气,闻着让人心里发堵。李大爷两只手来回不停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汗津津的,搓得皮都发了白,满脸焦灼地凑到我跟前,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扒着我,声音都在颤:“强子,你可得给大爷做主啊!家里这口老井邪性,大夏天的井口结白霜,摸上去刺骨头凉,是不是……是不是招惹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没急着搭话,松开按在井绳上的手,径直走到井沿边蹲下。这井台是整块的青石板,被几代人的手磨得油光水滑,中间那道被井绳勒出的深沟,记录着几十年的年月。我先是垂眼细细看了看那层白霜,不是雪花那样的六角形,而是像盐粒一样细碎,紧紧扒在石头上,在毒辣的日头下竟半天化不开。随后,我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那圈结了霜的地方。
指尖刚一触碰,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钻进指甲缝,直往骨头里渗,跟大中午这毒辣的日头完全是两个季节。我皱了皱眉,没缩手,就那么按着,屏息凝神,用心去感受那股凉气的来路。
这凉,干净、纯粹,没有丝毫阴煞之气的浑浊与腐朽。 若是真有脏东西作祟,那寒气必然是裹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恶心劲儿,让人头皮发麻,甚至隐隐作呕。可眼下这股子凉,就是地下水自带的阴寒,像冬日里刚从井里提上来的铁桶,除了凉,没别的杂味儿。我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瞬间落了地——没邪气,就是地气堵了。
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回头看着李大爷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却又吓得惨白的脸,语气定得跟脚下的青石板似的:“大爷,您先稳住气。不是啥脏东西,是水脉堵了。这股子凉气是地下的,干净得很,不是鬼怪作祟。”
“水脉堵了?”李大爷听得一脸茫然,皱着眉头反复咂摸这句话,站在那儿直发愣,脑子里显然没转过这个弯来。
我捏着怀里那枚老铜钱,这钱是下山时师傅从三清祖师爷的供桌上请下的,供了不知多少年月,受足了香火,既能降妖除魔,也能辨万物根由。此刻拿出来,不为别的,就为给李大爷做个亲眼所见的凭据,叫他彻底安心。“弄点水来试试,就知道了”
阿叔听见,转身就走到了井边。他抄起井绳,往下一甩,膀子一使劲,井绳绷得笔直,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咕咚”一声闷响,桶到底了。一桶井水被他稳稳提了上来,他抄起桶沿那只半旧的、被水泡得发胀的木瓢,舀了满满一下,那水清澈见底,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水瓢,没急着放钱,先指着井沿那圈湿冷的印子,对李大爷道:“大爷,您瞧这井沿,大中午的还阴冷潮湿,那就是地气散不出来。空口无凭,咱拿铜钱验验。”
手腕一翻,我将那枚老铜钱轻轻放入瓢中的清水里。
“叮——”
一声细微却清脆的轻响,在这燥热的午后格外清晰。寻常铜钱入水,必定“咕咚”一声沉落瓢底,可这枚老铜钱却像是有灵性一般,在水面上慢悠悠转了两圈,既不沉底,也不浮起,稳稳悬在了水中央,纹丝不动,像是一颗定海神针。
李大爷看得呆了,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张着嘴半天合不拢。阿叔更是把脖子伸长,瞪大了眼珠子细瞅,半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脚下的石板都似乎颤了颤:“哎哟喂!真悬住了!活一辈子,头回见这景儿!强子,这……这是啥讲究?”
“水脉堵死,地气郁结,铜钱才悬而不落。”我一边解释,一边伸手将铜钱从水里捞了出来。铜钱刚离开水面,那瓢清水面上竟缓缓升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冬天哈出的热气,转眼就散了,只留下一股刺骨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我把铜钱在衣襟上擦干,重新放回贴身的衣兜,站起身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大爷,您瞧见了吧?这铜钱在祖师爷像前供过,最识地气。它悬着,就说明井底淤泥封死了泉眼,地下寒气出不来。纯粹是地气不顺,被日头一逼,冷热相撞凝了霜。跟鬼神半毛钱关系没有。”
李大爷长舒一口气,那口吊着的气总算喘匀了,满脸的皱纹瞬间舒展,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哎哟!原来是这么个理儿!有了这铜钱作证,大爷我算是彻底安心了!我还以为是撞了煞!那接下来……咱们咋处置这口井?”
“根子找着了,处理起来简单。”我开口说道,语气平缓却透着笃定,“您下午就去村东头,把王麻子请过来。他是周边十里八乡专门淘井打井的老手,叫他带人下井,把井底那层老淤泥清干净。水脉一通,地气顺了,这结霜的毛病自然就好了。”
李大爷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跟捡着救命宝贝似的,连连点头:“对啊!王麻子!我怎么把这人给忘了!花点工钱请他过来淘井就行了!强子,你可真是帮了大爷大忙了!家里养了两只老母鸡,明天中午我叫老婆子炖一只,你过来喝两杯酒!”
我摆了摆手,笑了笑:“大爷不用这么客气,我也就是帮您把病根点明而已,不算啥大事。后面这些清淤的杂事,就交给你和王麻子自己安排,饭我就不过去了。”
“哎,行行行!”李大爷满脸感激,也不强留,“强子你是个懂行的,那大爷就不留你了!”
辞别了李大爷,我和阿叔慢慢走出李家的院门。正午的阳光穿过老槐树茂密的枝叶,细碎的光斑零零散散铺在青石板路上。我抬手摸了摸衣兜里那枚尚带一丝凉意的老铜钱,心里暗暗点头。
这口老井的水脉走岔,虽然看着吓人,但根源找到了,事情就容易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