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都被烤来发烧了!
羿九是被一阵焦糊味熏醒的。
他翻身坐起,后背的粗麻短褐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脊骨上黏腻发烫。石洞里那盏油灯早灭了,灯盏摸上去烫手,像是被谁架在火堆上烤过。他抬起手臂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突突跳,嘴唇干裂起皮,舌尖舔过去干燥的扎舌。
洞外有人在哭。
不是一个人哭。是那种此起彼伏、有气无力的哀嚎,从山下村落里断断续续飘上来,被热浪一蒸,听上去像隔了一层沸水。
羿九光脚踩上石地,脚底板刚贴上去就缩了回来。地面是烫的。不是夏天晒暖的那种温吞,是实打实的灼烫,像踩在刚熄火的灶膛边上。他咬着牙套上草鞋,鞋底压实的干草发出一阵窸窣碎裂声,早被烤得酥了。
石洞口垂着的草帘不知何时卷了边,边缘焦黄卷曲,手指一碰就碎成一撮灰。羿九掀开帘子,白昼的天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双眼一眯,瞳孔骤然收缩。
山下那片原来叫望川的村子,此刻笼罩在一层扭曲的热浪里,房舍轮廓被蒸得晃动不止。更远处的河床早成了白花花一片干泥,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张渴死的嘴朝天张着。田里的庄稼不是蔫了,是直接干透了,秸秆杵在地里,风一吹就折,连倒地的力气都没有。
有路人从村口挪出来。那人裹着件破褂子,肩膀上搭块湿布,湿布冒着一缕缕白汽,没走几步就干透了。他抬头朝天看了一眼,嘴角抽搐,突然扯开嗓子骂了一句。
“这破太阳,真想问问雷公电母最近是不是吵架了!光打雷不下雨,晒他娘的晒!”
骂完又缩回屋檐底下,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下去。
羿九没应声。他盯着天穹正中央那轮白得发青的太阳,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羿!”
一声嘶哑的喊叫从山道那头撞过来。
羿九转过头,看见一个老妪正攀着山岩往上爬。她身形佝偻,满头灰白乱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两侧,身上的粗布衣裳到处是裂口,露出来的皮肤不像人皮,倒像旱了三季的河底淤泥,密密麻麻全是干裂的纹路,裂纹深处渗出暗红色的微光,像大地深处还在流淌的最后一滴血。
尘媪。
她每次来都是这副模样。可这一次,她开裂的皮肤比上次见时又多了一层。指甲缝里嵌着泥土和干枯的草根,手指扣进岩石缝隙借力攀爬时,指尖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像一小撮骨灰。
她爬到洞口,没等站稳就扑过来,两只布满裂痕的手死死攥住羿九的手腕。那双手触感粗粝干硬,像两块烧裂的陶片箍在肉上。
尘媪抬起头,眼眶里没有泪水,旱得连泪都蒸干了。她张开嘴,干裂的嘴唇扯出血丝,声音像从地底裂缝里挤出来的风。
“后羿,后羿,赶紧把这最后的太阳给射了。地都快被他烤来发烧了。”
“我是羿九。”他掰开尘媪的手,力道用得轻,但那一层干裂的皮肤还是簌簌掉下碎屑,“后羿是先祖,死了几千年了。”
“都一样。”尘媪不松手,指甲抠进他小臂的皮肉里,疼得他眉头一皱,“你姓羿,你手里有弓,你就得管。你自己摸摸这地,地都烧了,地都烧了!”
她说着弯下腰,两只手掌平平拍在石地上。动作不重,可地面上那些原本细微的石纹居然顺着她的掌缘又裂开了几道细缝,像干透的泥坯被人按了一掌。她跪在那里,枯瘦的脊背一起一伏,嗓子眼里挤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撑不住了。”尘媪把额头抵在滚烫的石地上,声音闷闷的,“每一寸土都在喊烫,每条根都在喊渴。你们后羿家的人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羿九没回答。
他看着尘媪后颈上那道最深的裂纹,从发根一直裂进衣领里面,裂口边缘翻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愈合不了的地裂。他想伸手去扶,手指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山洞外面,村庄里又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喊,尖锐短促,像是被滚烫的地面灼了脚心。紧接着是大人的呵斥声,嗓音沙哑暴躁,骂的是孩子乱跑,骂的是水缸见底,骂的是天,骂的是日头,骂到最后变成了毫无章法的干嚎。
热浪一阵一阵从洞口涌进来,裹着焦土和干草燃烧的气味。
天穹正中央,那轮太阳亮得发青,像一只瞪圆了的独眼,死死盯着大地。
羿九慢慢抬起手,搭在腰侧。那里空荡荡的,落日长弓被他压在石洞最深处的箱底,落了千年灰。
但他手指还是习惯性地往那个位置摸了一下。
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汗湿的腰带。
尘媪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地,身体像一截枯木般一动不动。只有她背上那些裂纹在微微起伏,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大地深处还跳着一颗不肯停的心。
洞外的热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石碎草,打在石壁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羿九站在原地,被风沙迷了眼睛,他抬手揉了揉,发现睫毛上的汗珠早被烤干了,揉上去生疼。
远处天边,没有一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