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跟着孙嘉禾出了院子。门在身后合上,木轴转了半圈,蹭着门框内侧发出低哑的吱声,像嗓子眼里堵了一口痰。
巷子窄,两个人并排有点挤。孙嘉禾侧了侧肩,让李超走在前面,自己落后半步跟着。托盘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左手上——他从袖子里掏出桂花糕的时候,空出来的右手一直虚搭着腰间剑柄,不握,就搭着,指节微曲,像个习惯性的姿势。
往前走。
巷子两侧的墙根下蹲着两只鸡,一只麻羽一只芦花,脖子一伸一缩地啄青苔缝里的什么碎东西,喙敲在石头上笃笃笃地响。听见脚步,麻羽的鸡抬头看过来,偏了偏脑袋,歪着左眼看人,然后继续啄它的。芦花那只连头都没抬。
墙头探过来半截杏枝,果子青的,硬梆梆地挤在叶子底下,看着就酸。有一串垂得太低,擦着李超的肩膀过去,带下来两三片叶子,青涩的苦味撞进鼻腔里,薄薄的像纸片刮了一下鼻黏膜。他没回头,但听见孙嘉禾伸手把那串杏枝拨开了,枝条弹回去时抖落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最近镇上有卖杏的么?"李超问。
"有。都是青的,酸倒牙。"孙嘉禾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等长老您啥时候弄点甜的回来,弟子用剑穗换。"
"剑穗换杏?"
"内门弟子的剑穗,挂外头能卖三块下品灵石。"孙嘉禾说得很坦然。"值三斤杏了。"
李超嚼完最后一口桂花糕,把油纸叠好塞进袖口。甜味还挂在嗓子眼里,咽下去的时候舌尖抵着上牙膛又抿了一下,能咂出一点余味。桂花碎末卡在牙缝里,用舌头顶出来,脆生生的一小粒。
前面路宽了。巷子到头,拐弯,进了御剑宗的主道。青石铺面,两辆马车并排跑也够宽。道旁种着一排矮松,松针上挂着露珠,晨光斜着照过来,每颗水珠里都缩着一小截彩虹。
沿路开始有弟子经过。三五成群,有的背着剑匣,有的空手,有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半截小臂上纹着的灵纹——像是某种辅助功法,纹路顺着肌肉走向伸展,呼吸之间微微发亮。
看见李超的弟子都停下来。
第一个停下来的是个圆脸姑娘,手里捧着半摞竹简,看见李超时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竹简往腋下一夹,双手合了个揖。她后头两个男弟子也跟着停了步,一个揖下去了半截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往下压了两寸,腰弯得比前头那个还低。
"李长老早。"
"长老早。"
"弟子见过长老。"
喊声从前面接过去,像石子丢进池塘荡开的波纹,一圈连着一圈往前推。李超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五六张嘴同时念出来——"李"字拖得长一点,"长老"两个字收得干脆,合在一起听着像有人在敲一口小钟,铛一下,铛一下,间距均匀地在晨光里散开。
他左边太阳穴跳了一下。
走了二十几步,站住行礼的弟子拢了有十来个。有人行完礼不走,直起腰来还站在原地看,目光追着他的背,从肩膀滑到腰再滑到脚后跟。那种视线不重,轻得像风吹过来的蒲公英绒毛,但密——十几双眼睛的绒毛同时贴上来,贴得后颈那一片皮肉慢慢绷紧了,像有人在那儿拉一根弦,越拉越细。
"走快一点。"李超压低声音。
孙嘉禾跟上来半步。"快了。前面转个弯就是。"
"这跟逛动物园似的。"
"什么园?"
"没什么。"李超步子又快了半拍,袍摆扫到路边矮松的枝条上,打落一片露水珠子,湿了两寸宽的布边,沉甸甸地坠着。"每天都这样?"
"第一天格外新鲜些。"孙嘉禾说。"过两天就习惯了。您放心,不耽搁事,该练剑的照样练剑,该抄经的照样抄经,就是看见了——"他想了想措辞,"——想看一眼而已。毕竟您是客卿里最年轻的,还是从外头来的。上一位客卿是三百年前的事,那位到任的时候头发都白了,弟子们没什么好瞧的。"
"三百年前那位客卿干什么的?"
"炼丹的。后来丹炉炸了,炸没了半座偏殿,自己没什么事,就是头发眉毛全烧光了。"孙嘉禾笑起来,八颗牙整整齐齐。"弟子们背地里叫他光眉真人。"
李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腮帮子松了半寸。
拐过弯,视野忽然开阔。一条直道往南延伸,尽头是一片灰白色的平地,远远看见几面旗杆戳在那儿,旗子垂着没风,看不出什么颜色。道两旁种的不再是矮松,换成了银杏,树龄显然不小,主干粗到两个人合抱才围得过来,树冠在半空中交叠成一条绿廊,把日光筛成碎屑洒在青石面上。
"那——"孙嘉禾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片平地。"校场。宗门大比、弟子考核、还有——"他顿了一下,"——今早大长老来查的那一趟。"
李超脚步慢了一拍。"大长老来查什么?"
"查藏经阁的借阅记录。"孙嘉禾的声音压下来,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从齿缝里往外吐字。"卯初那会儿有人看见他从藏经阁偏门出来,袖子里夹了一卷书,封皮上写的——"他略停了一拍,"《灵食破境考》。"
李超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孙嘉禾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位太上长老,卡在元婴巅峰一百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