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坐下去,椅子面硌得他尾椎骨疼。他挪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孙嘉禾给的那包桂花糕放在膝盖上。场上第一对弟子已经上台了。一个使剑,一个使鞭,剑光闪闪鞭影呼呼,打得台面上碎光乱溅。他看不懂,只觉得那剑光一闪一闪的晃眼睛,像有人拿镜子晃他。他低头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左边的江望舒坐得端端正正,腰背笔直,两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并拢得很齐。她看的也不是台上的打斗,目光平着扫出去,落在对面看台某个位置上。李超顺着那方向瞟了一眼,对面坐着一排白衣弟子,领头那个手边搁着一柄剑,剑鞘上镶了颗绿石头。
"认识?"他把桂花糕咽下去,用气声问了半句。
江望舒没转头,嘴唇几乎不动。"穿白的那一列是剑阁的。领头的叫陆长风,去年大比第一。"
"厉害么?"
"上个月我跟他打过一次。"
"赢了输了?"
"平手。"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压了一丁点,像有什么话咽回去了没说。
李超没再追问。场上使鞭的弟子左脚踩滑了一下,让使剑的抓住空子一剑削过去,鞭子卷回来兜住剑身,两样兵器缠在一块拧了半圈。台底下一阵喝倒彩的哄声,李超左边耳朵被那声音冲了一下,有点嗡。
他又掰了一块桂花糕。纸包里剩下不多了,油纸底上沾着碎末,他伸出食指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抿了两下。
"长老,您觉着谁赢?"孙嘉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椅子后面,声音低,吐字的时候嘴唇凑在椅背缝那儿,热气扑过来一小股。
"使剑的那个步子稳。鞭子那个刚才滑了一下。"
"您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步法。"孙嘉禾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内门弟子每年都要练三个月的基础步法,脚底生根,站桩要站到青砖上不留脚印。刚才鞭子那个确实滑了,左脚往外撇了三寸,按规矩扣三分。"
"你们大比有裁判?"
"有。主席台最左边那排,灰色袍子的那三位,都是执事堂的长老。他们手里有记分簿,弟子打完了合计得分。不过——"孙嘉禾顿了一下,"——往年大比最后的胜负,多半不看出招,看谁先掉下台。落台即负。"
场上使剑的果然变了招式,剑尖一挑一拨,逼得使鞭的后退两步。使鞭的左脚已经踩到台沿了,靴底前半截悬空,身体往前晃了一下才稳住。看台上一阵骚动,有喊"下去"的,有拍手背的。
李超把桂花糕的油纸口折了一下,压住不让碎渣掉出来。
"长老。"孙嘉禾凑得更近了一点。"左边第三排,灰头巾的那几个,您看。"
李超侧了侧脸。左边第三排坐着六七个弟子,头巾全是青灰色的,袖口上绣了一小片云纹——和普通弟子的制式不一样。领头的一个身量很窄,肩膀薄得像块木板,两只手交叠搁在膝上,没跟旁边人说话,目光从台上移开,转到李超这边停了两三息,又转回去了。
"那是什么来路?"
"大长老的亲传。青巾卫。"孙嘉禾的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今早大长老从藏经阁走之后,他们就在校场候着了。来得比我们还早。"
李超把桂花糕搁到膝盖上。
台上使鞭的弟子果然掉下来了。左脚踩空,整个人歪出去,右手的鞭子还想往台上甩,被使剑的一剑背敲在手腕上,鞭子脱手,哗啦啦掉在台沿边上滚了两圈。执事堂灰袍长老站起来抬手,示意胜负分明。
使鞭的弟子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弯腰把鞭子捡起来。使剑的收了剑,往台下拱了拱手,下去的时候步子平平稳稳,鞋底落在石阶上没声响。
下一组弟子上去的时候,李超注意到对面剑阁那个绿剑鞘的陆长风站起来了。他没往台上走,而是侧过身朝主席台这边看过来,目光从李超脸上划过去,落在江望舒身上。
江望舒没看他。
李超把那包桂花糕重新攥到手里。油纸边角已经有点皱了,捏在指间潮潮的,不知道是手汗还是桂花糕渗出来的糖油。
"李长老。"
右边的声音来的突然。李超扭过头,云松子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正扶着椅子扶手往下坐。他穿了件月白道袍,外面罩了层青纱,纱的质地很薄,透气的地方透出下面袍子的暗纹。坐下来的时候道袍后摆铺开,占了大半张椅子面。
"方才路上耽搁了。"云松子把手里的拂尘搁在扶手上,偏过脸来笑了笑。"江丫头也来了?"
江望舒点了点头,叫了声"云师叔"。
"听说今早大长老去藏经阁了?"云松子问得很随意,像是聊今天天气怎么样。
江望舒"嗯"了一声。"卯初去的,带了青巾卫。"
云松子没接这个话,转头看向台上的比试。第二组弟子一使锤一使双短刀,锤沉刀快,台面上被砸出一片闷响。云松子看了会儿,忽然侧过头对李超说:"长老,你觉得那一锤下去力道够不够?"
李超正在嚼最后一块桂花糕。嚼到一半被问住,含着一嘴碎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又补了句"挺沉的"。
云松子笑了笑,伸手在袖子里掏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递给李超。"镇上带过来的核桃酥。比桂花糕扛饿。"
李超接过来。布袋口扎着一根红绳,解开绳结,酥香冲出来,混着烘焙的焦甜气。他捏了一块搁嘴里,外壳酥脆,一咬就碎,碎屑掉在袍子上好几片。
台上那使锤的一锤砸空了,双短刀趁势近身,在他肋下划了一道。虽然只是点到即止,但看台上已经有人倒抽了口气。李超嚼着核桃酥,目光从台上移开,扫了一圈四周的看台。人真多。灰压压的,坐满了,后几排还有站着的,肩膀挤着肩膀,脖子抻得老长。
他们都在看台上那两个人你来我往。
他想,自己坐在这儿,面前一碗茶,手边一包点心,旁边坐着御剑宗的峰主和太上长老。
他低头又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