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内门弟子杨玄对阵内门弟子方鹤。
李超嘴里还有半块核桃酥，酥壳在齿间碎开的时候听见"杨玄"两个字，嚼的动作停了半拍。他往台上看，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正从台侧走上来，步子很慢。御剑宗的弟子走路他看过不少，大部分人脚下带风，鞋底拍着石板"嗒嗒"响。这个人的鞋落在台面上，声音极闷，闷到像用锤子砸牛皮。
杨玄长了一张不爱说话的脸。眉骨压得低，眼底有光但含住了不往外散，嘴唇抿成一条平的线。他从台侧走到台中，这段路走了十几步，每步跨幅差不多，间距拿尺子量过似的。站定之后右手从腰侧拔剑，拔的过程没发出声，剑鞘和剑身之间像抹了油。
对面方鹤上来了。方脸宽肩，拎着一柄缠红绳的长剑，步子倒快，走到台中拱了拱手。杨玄没回礼，剑尖朝下点了一下算打了招呼。
看台上大半是安静的。李超余光扫了一圈，方才使剑使鞭的那场还有人喊好喝倒彩，这会儿前排几个坐着的弟子喉结在动，像有什么话含在嘴里不敢吐。他右边的云松子手里的拂尘没动，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左边的江望舒腰背比方才更直了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盖泛着白。
对面看台剑阁那边，陆长风站起来了。他没往台上看，偏过头往大长老坐的方向望了一眼。大长老不在，那边的座位空着。李超顺着陆长风的目光看了那空座一眼，然后把注意力拉回台上。
两人对峙了三息。具体怎么算的三息李超不知道，反正他脑子里刚转过"怎么还不动"这个念头的时候，剑光已经撞在了一处。
他坐在看台第三排，离台面少说有十几丈远，那声剑鸣传过来的时候他还是眉头皱了一下。比使鞭那场最后那剑磕在鞭子上的动静不一样，这次的声音太密了——密到耳膜还没来得及接第一下，第二三四五六下就挤了进来，叠成一道拉长的、细细的尖啸，像有人用指甲在瓷碗沿上转着圈划。
尖啸过后是静的。
台面上多了一道白印子。白印从杨玄脚边一直划到方鹤身后三丈远。李超看不太清那条印的深浅，但他能看到白印两侧的石板表面浮起一层极细的石粉，被风一吹往台外飘。白印走了一条直线，中间没弯一下。
方鹤还站在那儿。他的剑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斜飞出去，插在台沿第三根石柱的柱面上，没进去两寸。下半截还握在他手里，断口齐整，整整齐齐像刀切的萝卜片。杨玄的剑尖就停在他咽喉前半寸。
停得很稳。剑尖在日光底下泛着冷白的光，连一丝颤都没打。
方鹤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没动，两条腿钉在台面上像生了根。但李超看见他握着断剑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松，最后半截剑从掌心滑下去，"当啷"落在石台面上，滚了半圈。
杨玄收了剑。动作和拔剑时一样，没声响。他把剑还回鞘里，转身往台下走，脚步和上来时一个节奏，闷、稳、间距相等。他走到台沿的时候看台东面站起来七八个人，都是白衣弟子，袖口绣着和陆长风那把剑鞘上的绿石头一个色的纹路。他们没出声，只站着。
杨玄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也没看他们。
李超把嘴里那半块核桃酥咽下去了。吞咽的时候嗓子有点干，他伸手去够旁边案上的茶碗，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才注意到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凉茶，眼睛还留在台面上那道白印上。
"你看见他出剑了？"右边云松子的声音传过来，不大，刚好够李超听见。
"只看见光闪了一下。"
"嗯。"云松子应了一声，停顿了两三息，又说，"他第一剑起手的时候剑尖往外偏了三分，等方鹤的剑迎上来他才收偏变直。方鹤的断口齐，是因为他的剑被杨玄的剑从侧面拍到同一个位置拍了四下。"
"四下？"
"那声尖啸你听见了。一下是磕，四下叠起来就是那个声。方鹤听见第一下的时候手腕已经麻了，后面三下他根本没觉出来。"
李超又看了一眼方鹤。他正弯腰捡地上断掉的半截剑，弯腰的动作很慢，背弓着，肩膀往下塌。剑柄捡起来之后他直起身，往杨玄下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杨玄已经走到看台出口了，背影被日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石廊的柱子上。方鹤看了那背影一眼，把两截断剑并在一起，两手捧着下了台。
看台上这才开始有声音。人声从几个角落同时冒出来，像一壶水从底下慢慢烧开，先是咕嘟咕嘟的小泡，然后越来越密，连成一片嗡嗡的响。李超后面两排有人在说话，他听见"半步元婴"四个字被重复了两遍，又听见有人说了句"杨师兄去年没参加"，后面跟了半句被压低了听不清。
江望舒松开了搭在膝上的手指。她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两道极浅的白印，是她自己掐出来的。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偏过头来看了李超一眼。
"长老，"她说，"您还没点评。"
"点评什么？"
"第七场。按照规矩，每次比试结束评委长老应当给一句评语。"
李超把凉茶碗搁回案上。案面上搁着一碟子他没动过的花生米和一壶早就凉透的茶。他想了想，又想了想。
"那个杨玄，"他说，"剑挺快的。"
江望舒嘴角动了动，转回头没再接话。
台上执事堂的灰袍长老站起来，扬声宣布第七场结果。他说"杨玄胜"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那三个字的尾音在一片嗡嗡的人声里传得格外清楚。
台下西边的看台入口处，李超瞥见一个灰头巾的瘦薄身影靠着柱子站，两手交叠在身前，目光不在台上，远远地落在杨玄消失的那条石廊深处。
李超把那碟花生米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全场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