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玄收了剑,低头看自己的剑尖。剑尖上沾着一粒灰,他用拇指蹭掉了,蹭得慢,两下,然后插剑入鞘。
他抬头。
看台上两万多人,在他抬头之前没人出声。连之前站起来的白衣弟子都坐了回去,腰板挺着,像一排石柱子。杨玄的目光扫过执事堂灰袍长老,扫过对面剑阁陆长风站过的位置,最后钉在看台第三排那个穿杂役粗布衫的男人身上。
李超嘴里很干。刚才咽桂花糕太急,黏糊的东西糊在食道壁上,堵着嗓子眼。他右手搁在膝盖上,大拇指正在掐大腿,掐的位置是旧痕叠新痕,疼得发麻。脸上端得很稳,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弧度。
杨玄看他。隔了十几丈,李超看不清那双眼里有什么,但两道视线扎在脸上,像针尖挑水泡,不疼,发毛。然后杨玄移开视线,转身往台下走,步子闷、稳,靴底夯在台面上,厚得像锤牛皮。那排白衣弟子站起来让路,他偏肩膀穿过去,没停。
人走了。
看台从前往后活过来,咳嗽声、茶碗盖碰瓷声、人声,一圈一圈往外荡。李超背后两排正在小声议论杨玄的修为,前排有个女修扭过头:"刚才那句‘兑水豆浆’啥意思?豆浆是啥?"旁边人摇头。再旁边一个络腮胡子往李超方向瞥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江望舒把茶碗放回案上,碗底"嗒"一声,然后转过来,脸上没表情,眼珠里的光却往李超脸上笼着。
"李长老,您那句话,在御剑宗不该说。"
"哪句?"
"剑气不醇,像兑了豆浆。"
"这话咋了?"
"杨玄是剑阁陆长风亲传弟子,陆长风的剑术在宗门仅次于大长老。您这话半柱香就能传回剑阁。"
李超的右手还在掐大腿,掐得更狠了。皮肉又烫又麻,指甲缝里渗着湿潮的热。脸上没动,嘴唇干到上下唇碰在一起能蹭起一层皮刺。
"我是客卿长老,点评一句不行?"
"行。但您点评完,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
江望舒看了他两息。这两息里李超能听见自己心跳,鼓点一样从胸腔传到耳膜,嗡嗡地响。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脸偏往台前,声线放大了点,刚好够附近三五排听见——
"诸位稍等。李长老的话尚未完。他既指杨玄剑气不醇,必有破解之法。容他思量,给诸君一个交代。"
她偏头对他笑了一下,嘴角弧度小到像刀尖在面团上划了一道印。李超想把那碟花生米扣她脸上,但他端住了,端起凉茶碗抿了一口,茶彻底凉透,涩味沉底,满嘴苦。
他咽了那口茶,清了清嗓子。
全场已经静了。江望舒那几句话往前排传得比风快,李超余光看见前面灰袍弟子碰了碰胳膊肘,话就一排一排往后递,像多米诺骨牌倒下去,嗡嗡声一层层压,最后连最远的角落都静了。两万多道目光拢过来,热乎乎黏糊糊,像棉被蒙头。
李超深吸一口气,又吸一口。第一口凉气在嗓子眼打了个转没下去,第二口用鼻子吸的,从鼻腔凉到后脑勺。右手掐大腿,那圈红印子已经掐出一小圈紫痕,指腹按上去能觉着皮下有东西一跳一跳。
"那个——"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点黏,不大,但死了一样的场子里传得很清楚,"杨玄起手偏了三分的角度。"
他没停。
"他偏这三分的意图是逼方鹤的剑往左迎。等方鹤的剑到了,他把偏改成直,剑身侧面拍在方鹤剑刃同一个位置连拍四下。方鹤第一下手腕麻了,后三下没觉出来,所以断口齐。"
他说完,全场没声。连风都没了,台面上浮着的石粉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像被按了暂停。
李超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案面上,极清脆的一声"叮"。
"你们真以为我看不见?"他说。
声不大。但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结冰的湖面,先是极细一道裂纹,然后裂纹往外炸开,噼里啪啦碎成一片。
前排络腮胡子最先反应过来,"嚯"地站起来,嘴巴张成个洞,下巴肉抖了两抖。然后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拍案,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半空再接住,有人嘴里喊着"长老""豆浆仙人"——三个字叠在一起辨不清谁先谁后。声音从看台中心往外翻涌,像锅粥从锅心往外翻泡地沸,沸得密,沸得响。
李超坐在第三排,两手搁膝盖上,面朝前方,嘴唇抿成平直的线。右手藏在袖子里,拇指还压在腿上那片紫痕上。掐痕烫得像从锅里捞出来的铁片,烫得他整条右腿的肌肉都在抖,幅度极小,从大腿根一直抖到膝盖,隔着裤子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望舒偏头看了他一眼,比方才长,目光从他耳朵扫到嘴角扫到袖口底下绷紧的拳骨,然后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李超看懂了那个口型——你还真敢说。
他动了动嘴唇回了一句——我他娘的也不敢啊。
脸上一点看不出来。从眉骨到下巴,像一层糊紧的面皮,底下什么东西都兜住了。全场人声往上翻,有人拍了十七八下案,执事堂长老举起手喊了三次"肃静",声音被淹没在沸水一样的人声里,像一粒盐掉进滚水。
他大腿上那片被自己掐出来的红印子开始发烫,烫得他半边腿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