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者正要吐出“开始”二字。
台下，问道社的青阳子却先一步踏出半步。他依礼拱手，声线温润却字字清晰，率先开口。
“陛下，在下有一言，愿为今日立法开篇，亦是问道社此行本心，还请诸位共鉴。”
青阳子神色平和，目光却锐利如锋。他扫过全场，声音借山风传遍四野。
“封神定序之后，仙神高居九天，俯瞰凡尘。可诸位可知，滋养三界万灵的本源灵气，七成以上，去往了何处？”
他不待众人作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尽数被天庭、灵山、各大仙门洞府截留固化！下界凡人、精怪、阴魂，灵气日渐稀薄驳杂。修行受阻，寿元难增，就连草木生灵的灵智，都在慢慢蒙昧。这并非天道自然流转，而是人为划下的壁垒。旧秩序的根本，便是以上界之力，榨取下界本源，供养一己长生！”
一语落地，惊雷炸响。
全场仙、妖、鬼、神尽皆色变。
这话撕开了华丽表象，将旧秩序最残酷的真相，赤裸裸摆到众人眼前。直指灵气分配的不公，戳中了所有既得利益者的要害。
嬴政眸中精光一闪，看向青阳子的视线添了几分深意。
此人抛出的议题，远比预想的更为凌厉。这不是简单的商讨，是一把烈火，要焚烧盘踞万古的利益格局。
“是以，”青阳子长吸一口气，似要吐出胸中积郁万古的愤懑，“我问道社提议，此次立法，首立此条：天地灵气乃三界公器，各族循道取用，按需索取。严禁各方以禁制、大阵、强权，掠夺截留他界本源。违者，三界共讨！”
“好胆！”
一声阴冷尖锐的厉喝骤然炸开，混杂金铁摩擦与万千怨魂哀嚎，撕裂了场上凝重的气氛。
天穹骤暗。
并非乌云蔽日，而是纯粹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如浓墨泼洒，瞬息笼罩不周山巅与立法高台。黑暗之中，翻涌着浓稠恶意、刺骨怨毒，细碎的嘶嚎钻入耳膜，令人头皮发麻。
咔嚓——
虚空被硬生生撕裂。立法台上空的黑幕裂开巨口，边缘流转污血般的光韵。
鬼影、妖气、魔气、紊乱的元素之力，在缺口内疯狂纠缠。
无数凶戾身影嘶吼着蜂拥而出。獠牙狰狞的妖魔、双目赤红的邪修、身绕黑烟的古精怪，还有半人半兽的混沌遗种……形形色色，气息浑浊不堪。
他们眼底只剩杀戮与破坏，誓要碾碎眼前的规则与秩序。
“是万灵盟！”有见识广博的散修失声惊呼，满是惧意，“这群从幽冥裂隙深处走出的疯子，不信天道，不尊幽冥，只奉弱肉强食，一心毁灭世间法度！”
“杀光伪君子！撕碎盟约！”
“毁灭即是新生！”
“夺取天地重宝！”
狂乱的叫嚣铺天盖地，妖邪大军直奔立法高台而来。
群妖前方，一道枯瘦身影稳住全场凶煞之气。
黑袍破烂，身形佝偻，老者眼窝深陷，两点幽绿鬼火在眸中跳动。皮肉干瘪地贴在骨骼之上，宛若一具风干亿载的古尸。可他散出的威压，却让青阳子面色煞白，连幽冥判官崔钰都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簿册。
“九幽老祖。”崔钰齿间挤出低沉二字，“这老魔头，终究还是被引来了。”
九幽老祖沉默不语，枯如鸡爪的右手缓缓前探。
半空黑气、战场血气、妖魔身上逸散的恐惧与怨恨，尽数被他隔空引动，疯狂汇聚。
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黑气中浮现、尖啸。哀嚎与诅咒凝为实质，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巨爪，通体由怨魂与污秽能量构筑。
巨爪未至，灵魂层面的寒意与尖啸已席卷高台，修为浅薄者神魂动荡，几近昏厥。
利爪落点，不是实力最强的嬴政，而是方才直言进谏的青阳子。
一击夺命，亦是诛心。立法之初，便要斩尽质疑旧秩序的声音，震慑三界众生。
“陛下小心！”王翦怒喝，拔剑欲上前驰援。
青阳子浑身冰凉，修为虽不弱，可在这汇聚万古怨毒的一击面前，连催动法宝都变得迟缓。
嬴政眼底寒芒暴涨。
他不曾拔剑，亦不格挡闪避。
只是稳稳踏出一步。
脚下九层石阶，周身百丈虚空，瞬间浮现蛛网般细密的暗金色光纹。光纹扎根空间法则，自带不容忤逆的无上权威。
神魂深处，玄鉴祖玉蜕变而成的人道道印轰然转动。道印无形无态，却似法则本源，磅礴力量顺势涌动。
这不是蛮力冲撞，而是更高维度的规则定义之力。
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嘶吼与尖啸，响彻每一处角落，烙印在所有生灵感知之中。
“此地，为人道盟约之所。”
“禁止杀戮。”
话音落，言出法随。
嗡——
淡金色波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化作律令领域，首次现世。整片立法台区域尽数被笼罩，交战双方、来袭妖魔、还有那只恐怖的怨魂巨爪，无一例外。
波纹扫过，冲锋的低阶邪魔动作骤然僵住。
疯狂杀意仍在，可体内妖元、魔气运转滞涩如陷泥沼。心中的杀戮欲被强行掐灭，只剩本能的惶恐，身躯僵硬，破绽百出。
怨魂巨爪首当其冲。
淡金光辉触碰的刹那，爪中万千怨魂发出凄厉哀嚎，却又被规则压制，瑟瑟发抖。巨爪下落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放缓，污秽之力遇光消融，滋滋作响，威力大减。
千载难逢的空隙，转瞬即逝。
嬴政身影一动，原地只留一道残影，瞬息出现在惊骇不已的青阳子身前。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蓄力酝酿。
他直面威能犹存的黑爪，缓缓抬起右拳。
拳锋之上，暗金流光内敛深沉，却藏着开天辟地的伟力。丝丝缕缕紫金人皇神雷游走其间，被律令领域淬炼约束，凝于拳意之中。
“破。”
一声低喝，震若闷雷。
一拳平直轰出。
轰然巨响！
拳爪相撞，时空仿佛短暂凝滞。暗金拳锋如烙铁破冰，击中之处，漆黑巨爪当即崩解湮灭。紫金雷光顺着爪身疯狂蔓延，所过之处，怨魂化作青烟，污秽之力被彻底净化。
裂痕顺着巨爪不断蔓延，密集爆响中，整只怨魂巨爪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黑气与残魂碎片。
拳风余势不减，凝成暗金色冲击波，逆冲天际，直逼黑幕之后的九幽老祖。
“嗯？”
黑幕深处，九幽老祖终于出声，语气满是惊疑。
一只干枯黑手探出，凌空一握，硬生生捏碎冲击波。溃散的黑气与纯净灵光如雨洒落，落在领域光纹之上，漾开圈圈涟漪。
“结阵！护驾！反击！”王翦吼声再起。
人道锐士身处自家君主的领域之中，压制微乎其微，反倒心神凝聚，战意升腾。大军列成严整军阵，刀剑齐挥，术法齐发，狠狠撞向动作迟滞、阵型大乱的妖魔先锋。
幽冥盟军同步出击，鬼帅号令震天。幽冥鬼气与淡金律令光辉交织相融，鬼气扰敌神魂，领域锁其行动，两相配合，杀伤力倍增。
混战彻底升级。
自嬴政展开律令领域、一拳破敌的那一刻起，战局的天平，已然悄然倾斜。
幽冥深处，忘川河畔，奈何桥头。
亘古沸腾的汤锅依旧冒着氤氲热气。孟婆握着黝黑汤勺，正要将汤水递向排队待入轮回的魂魄，动作骤然停住。
她抬眼，目光穿透层层幽冥阻隔，望向不周山的方向。
她清晰感知到，那片天地的规则被强行改写。这不是力量的对撞，而是更高层次的规则覆盖。
“以心为法，以言为界……”
孟婆嗓音沙哑干涩，如同老树皮摩擦，低声自语。
“约束的不单是力量，更是行为，乃至心念意图……”
手中汤勺微微震颤，几滴浑汤落入锅中，荡开细碎波纹。
“人道之路，歧路万千。这后生，竟踏入了‘律’道门槛。”
“此道万古无人踏足，是通天坦途，亦或是万劫深渊……”
她放下汤勺，枯槁手指抚过冰冷的石桥栏杆。桥下忘川河水静静流淌，映不出她复杂难明的神色。
片刻后，孟婆的身影融入桥头弥漫的幽暗雾气，消散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唯有那口汤锅，依旧在河畔静静沸腾，飘着独属于遗忘与新生的淡淡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