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散场。人流像退潮一样从看台上往下涌,灰袍蓝袍白袍搅在一起,声音从远处嗡嗡地飘过来,像蜂群撤离。看台上那些坐垫蒲团被收起来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把茶碗盖扣回去的"嗒嗒"声夹在里面,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高腔喊着"方才那句话你听见没"。李超从椅子上站起来,尾椎骨那块麻透了,站直时整个人小幅度晃了一下。江望舒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嘴角那根细纹往起提了提——笑了一半收住了。她转身下台阶,灰裙摆扫过石阶沿,三两步混进人群,李超只看见她发髻上那根木头簪子晃了几下就被吞没了。
他顺着台阶往下走。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让得整齐,像用尺子比过的。他踩在那条线上往前走,后背全是针尖一样密集的目光。有人在议论他方才那句话,声音压得低但架不住人多,"兑水豆浆"四个字反复出现,中间夹着"剑气不醇""这长老什么来头"这些,像半开的水底冒上来的泡,咕嘟咕嘟破个不停。他步子没乱,脚尖先着地再脚掌落下,但右边大腿根那块被自己掐出来的紫痕在裤管摩擦下一阵一阵地烫,每迈一步像有人拿火柴头在那块皮上划一下。那圈紫痕从指甲盖大小扩散到铜钱那么大,边缘泛着青,中间淤着紫黑,走路时布料蹭过去火烧火燎的。
走下最后一磴台阶,青砖地硬邦邦的,隔着薄底布鞋传上来一股凉意。前面人踩过去的灰浮在半空,斜照过来的光线里金黄金黄的,像撒了一层铜屑。他穿过去时灰扑了满裤腿,粗布上落了一层白蒙蒙的,拿手掸了两下没掸净,手背上倒是沾了一层细粉。
出校场大门经过一条砖甬道,两边种着矮柏,枝上缠满祈福纸签,风一吹哗啦啦响。红的黄的蓝的,墨迹洇了大半,离他最近那张上头"平安"两个字还勉强看得清,底下画了个火柴棍小人。甬道窄,人挤人,他夹在一高一矮两个灰袍弟子中间。左边那高个子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没回头,嘴里说"借过",然后整个人钉住,猛地把胳膊缩回去往旁边矮弟子身后缩了半个身位,肩膀撞得那矮弟子趔趄了一下。李超没回头,继续走。那俩再没出声,走出去三四步身后才嗡嗡地响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从耳边飞远了又绕回来。
走出甬道,光线一下子亮堂了。傍晚的天是灰蓝底子,西边压着一层橘红云,云缝里渗下来的光铺在青砖地面上像涂了一层薄油,油汪汪的,把每块砖的缝隙都描得清清楚楚。空气里飘着泥土和柏枝的涩味,远处食堂飘过来的焦糊味混在里头,闻着发苦。那棵老槐树在校场门外头,树干得两个人合抱,树皮裂成一道一道深沟,沟里填着青苔和碎叶子。树冠铺得阔,枝桠伸出来遮了小半个场子,底下落了一地细碎的荫,荫影边上几块砖面被夕光照得发亮。
槐树底下站着个人。白衣。左手握剑,剑鞘尖抵着青砖缝,铸铁鞘尾磕在那块砖上磕出一小圈白印子。整个人靠在树干上,肩膀往右斜着,一条腿屈起来,后脚跟抵在树根突起的疤节上,脚尖点地,松松垮垮的。看起来像等累了随便靠着歇口气,但握剑那只手的指节泛白,五个关节根根凸出来,指缝间绷着青筋,小臂上的筋也鼓着。他垂着眼,睫毛挡着瞳仁,李超看不清他瞧哪儿,但能觉出来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从甬道出口就落着了,跟着他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到光底下,扎得实在。
杨玄把腿放直。后脚跟从树根上挪开时那截树皮上留了一片泥印子,被他蹭花了。他从树干上直起身,动作慢,肩胛骨在白衣底下拱起来又落平,脊背从弓着的弧度一节一节抻直。然后他往前走。第一步靴底落下去"咚"的一声,沉闷,夯实在青砖上,像钉了一根桩。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间隔一模一样,节奏稳得像踩着节拍。
三步。杨玄在李超面前三尺定住,低头,鞠了一躬。一躬到底,腰弯下去从后颈到腰背拉成一道弧,脊椎一节一节凸出来顶着白衣。那把剑被他横过来托在双手上,剑鞘平端,剑首朝左剑尾朝右,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递剑的姿势。晚辈向长辈请教剑术才这么递,意思是"您随便挑毛病"。他托剑的手背青筋浮起来,拇指食指捏着剑鞘的力道大,指肚压成扁平的白色,指甲盖底下泛着一层淡粉,显然是使了劲的血色往指尖顶。
李超那口气没咽下去。两条腿钉在砖缝上,右手不自觉地又往大腿上摸,摸到一半硬停下来改去挠后颈。后颈的汗早凉了,指头蹭上去湿凉湿凉,带下来一层盐霜,指腹搓了搓能觉出细沙沙的颗粒感。他嘴唇张了张,嗓子里又干又黏,咽了口唾沫才润开。他想说"你这是干啥",想说"我就是随口胡诌的",嘴皮子动了动,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咝的一声,没成字。
杨玄没抬头。后脑勺对着他,发冠束得紧,露出来一小截后颈,肤色白,颈侧一道细细的旧疤从耳后往衣领里斜着钻进去,像毛笔甩出去的一道淡墨,年头久了长平了,在暮光底下泛着一点亮。
李超等了两息。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一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飘下来,落在杨玄托着的剑鞘上停了一息,又滑到地上。叶面朝上贴着青砖,叶脉在光底下透出来一根一根的。李超盯着那片叶子从剑鞘滚落的轨迹,黄叶子翻了三翻,最后贴在砖缝里和尘土贴在一起。
他喉咙里那团干劲儿又涌上来,从锁骨底下直冲到嗓子眼,堵得他又咽了一口。他看着杨玄,看着那把横着的剑,看着那片黏在砖缝里的黄叶子。嘴唇第三次张开,气顶上来了,字在牙关后面打了个滚,又咽回去。
杨玄在他面前三尺定住,低头,鞠了一躬。
一躬到底。剑横过来托在双手上。
"前辈。请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