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的汤锅依旧翻滚,氤氲着遗忘与新生的气息。
不周山巅,律令领域的淡金波纹缓缓敛去。空气里血腥味、妖魔焦糊味交织,还萦绕着空间法则被强行校准后的奇异质感。
战局,已然落幕。
“吼——!!!”
黑幕裂口处,九幽老祖发出夹杂怨毒、不甘与惊怒的狂啸。
他方才硬接拳劲的枯臂不住颤抖,紫金雷痕爬满肌肤,如附骨之蛆,蚀体噬魂。更让他忌惮的,是嬴政周身那片无形之域。
在这片领域中,他赖以横行的怨魂之力、法则诡术,尽数被层层压制。
“人皇权柄……竟强横到这般地步!”
幽绿鬼火般的瞳孔剧烈跳动,他死死盯住台上如山岳般屹立的嬴政。他终于看透,这绝非单纯力量比拼,而是实打实的规则覆压。
下方万灵盟众妖,更是溃不成军。
嗜血凶性被领域禁锢,身躯行动滞涩难行。王翦统领人道锐士,搭配幽冥鬼卒结成杀阵,刀戈映着金光与鬼气,杀伐之势锐不可当。
短短数息,突袭的妖魔折损大半。余下残党被分割包围,覆灭只在转瞬之间。
“老祖!撑不住了!”
一名身燃绿火的魔将嘶声哀嚎,数柄刻着破邪铭文的战戈骤然贯体,将其钉在台沿。身躯瞬间干瘪,生机尽数断绝。
九幽老祖心知大势已去。此地规则被锁,自身已受重创,再逗留下去,只会陷入绝境。
他目露刻骨恨意,死死望向嬴政,似要将这道身影永世刻入诅咒之中。
“嬴政,区区律条,护不住你!所谓人道,不过笑话!哈哈哈哈!”
癫狂笑声回荡间,他身形骤然收缩,连同撕裂的黑幕一同化作浓稠墨色黑雾。黑雾卷走惊魂未定的残余部众,猛地撕裂虚空,仓皇遁向幽冥深处。
腥风散尽,黑幕褪去,阳光重落不周山。可满地残肢、暗红血泊,却昭示着方才的惨烈。
铁锈混着妖邪腥气,弥漫四野。
立法台上一片死寂,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与兵器偶尔碰撞的轻响。
各方代表神色各异,看向高台之上的嬴政,目光里满是敬畏、震撼与深思。
方才领域镇万邪、一拳破杀招的画面,深深烙入每个人的神魂。
青阳子面色仍泛苍白,道袍下摆沾着点点血渍,既有敌血,也有震伤溢出的自身精血。他压下翻涌的气血与后怕,整肃衣冠,快步上前,对着嬴政深深躬身。
“陛下救命之恩,青阳子没齿难忘。”他声音微颤,语气却无比郑重,“方才若非陛下出手,我早已殒命于老魔爪下。”
直起身,他环视全场,语声陡然拔高,响彻整座山巅。
“今日乱象,诸位亲眼见证。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反扑竟如此疯狂!我代问道社玄女立誓,从今往后,我问道社全力拥护陛下‘人道自主、万族各安’之律,同心共行,绝不退缩!”
一番表态,字字千钧。经此血火洗礼,这番承诺,分量重逾山岳。
嬴政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他目光扫过遍地尸骸与血泊,抬手拦下准备清理场地的侍卫与鬼卒。
“不必清扫,留着。”
话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他迈步走下高台,鞋底踏过粘稠血洼,发出啪嗒轻响。玄色衣摆扫过残肢,沾染污血,威严却丝毫不减。
行至一具完整的牛首魔将头颅旁,他俯身拾起一旁的厚重黑刃。刀刃凶芒吞吐,犹存暴戾之气。
折返高台,立于新筑的暗金石壁之前。全场众人屏息凝望,满心疑惑。
嬴政倒持黑刃,指尖微微一凝,一滴紫金掺暗红的精血渗出。这一滴血,融人皇本源,又吸纳了斩杀妖魔的煞气。
血珠滴落刃脊。
嗡鸣骤起,黑刃剧烈震颤。缠绕其上的凶魂戾气,被人皇意志与精血瞬间涤荡净化,只余下兵刃最本真的锋芒。
他以刃为笔,俯身蘸取地上混着妖力、怨念的浓稠血污。眉心处玄鉴祖玉隐现金光,推演之道与人皇权柄相融,将此战悟出的神魂法则、人道愿力,连同这片土地的血火气息,尽数凝于笔端。
黑刃划空,嘶鸣低回。暗红血墨落在石壁之上,铁画银钩,如同天地法则亲自镌刻。
第一律:三界生灵,神魂自主,非经审判,不得强行拘役、吞噬。违者,人道共击之。
每落下一笔,石壁便轻轻震颤。血色字迹不浮于表面,反倒丝丝缕缕渗入石体,与不周山底蕴、新生律令、在场万灵意志相融共生。
血色慢慢蜕变,转为暗红光晕,微光流转,似能穿越万古岁月。
庄严厚重的契约之力四散铺开,笼罩整座立法台。天地默然,无声印证此条律法。
死寂过后,幽冥判官崔钰率先迈步而出。他手捧生死簿,指尖凝起幽冥审判之光,在律文下方印下古朴篆文印记。
“幽冥界,见证,共守。”
青阳子随即上前,引青色道韵落印。
“问道社,见证,共守。”
驾驭青铜战车的古神后裔、化形大妖、佛宗使者、四方散仙、各族生灵代表……接踵而至。
或是神血符文,或是妖族爪印,或是道法灵光,一枚枚印记错落排布。无人强迫,皆是历经动乱之后,发自本心的抉择。
众人舍弃混沌,选择共守新序。
一部以血为墨、以万族为证的《不周山初律》,在腥风未散的山巅,就此诞生。
嬴政望着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印记,眼底神色稍缓。立法台的秩序意境愈发凝实,不断涤荡残留的邪秽。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台沿虚空漾开一圈浅浅涟漪。
无声无息间,一名佝偻老妪凭空出现。粗布灰衣早已洗得发白,手中拄着一根木杖,白发挽着简单发髻,脸上沟壑纵横,看去和凡间寻常老妇别无二致。
可她现身的刹那,全场仙妖鬼神通体生寒。
这寒意穿透皮肉,直抵神魂,源自生死轮回最古老的底蕴。周遭残存的杀伐戾气,尽数沉寂凝固。
孟婆。
众人神色骤变,身躯如同被定格,动弹不得。王翦怒目圆睁,却发不出半分声响。青阳子瞳孔骤缩,认出了这位传说中的幽冥至强者。
孟婆视而不见,缓步穿过人群。她踏过的血污地面,诡异恢复洁净,血迹并非消失,而是被一股源自“遗忘”的力量彻底覆盖。
三步之遥,她停在嬴政身前。
枯槁手掌抬起,掌心浮现一只陶土粗碗,碗中汤水澄澈无波,不见热气,不闻异香,静静映着天光。
她将陶碗递到嬴政面前。
“你的律法,管得住生者,管不了幽冥死魂。”孟婆嗓音沙哑干涩,似砂石摩擦,清晰传入嬴政耳中,“九幽老祖根基扎根幽冥血海、轮回缝隙,你在山巅立再多规矩,也触不到他的根本。”
碗中汤水微微晃荡,映出嬴政的身影。
“想要斩草除根,想让人道律法贯穿生死、理清轮回因果,单凭这石壁文字,远远不够。”
她再向前递出半步,碗沿近在咫尺。
“随我去奈何桥一坐。”
话语平淡,却藏着洞悉万物终局的深邃。
“我教你,如何将真正的秩序,刻入轮回深处。”
嬴政看向碗中澄澈汤水,又抬眼望向孟婆那双阅尽万千轮回的浑浊眼眸。
片刻后,他缓缓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