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到碗壁,一片冰凉柔滑,不似陶土,反倒像活物肌理。
碗中汤水澄澈无垢,却映不出天光,唯余沉沉幽暗,似能吞尽所有光影。无热气,无异味,一股万物归寂的空寂气息,顺着指尖漫入四肢百骸。
嬴政稳稳端住陶碗,并未垂眸。两道寒芒般的目光,死死锁在孟婆那双如古井深潭的浑浊眼眸里。
“此汤何名?”他声线平稳,审度之意显而易见。
孟婆佝偻着身子,木杖轻点地面,笃然一响。
“奈何桥汤,一饮忘前尘。”她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像是尘封万古才再度开口,“不过你手中这一碗,与众不同。”
嬴政掌心,与人神交融的人道道玉微微发烫。一缕规则感知悄然探入碗中,并非灵力神念,而是源自大道本源的解析之力。眉心玄鉴祖玉同步运转,层层拆解汤水本质。
内里不见毒煞、诅咒,唯有极致纯粹的轮回气韵。
这是剥离了记忆、恩怨、因果之后,魂魄转世过渡的本源之力。它不伤性命,却能抹除一切过往痕迹。一旦饮下,从邯郸质子到三界人皇的半生沉浮、万千羁绊、至尊意志,都会被缓缓冲刷,直至荡然无存。
这不是鸩毒,是比死亡更彻底的湮灭。
嬴政手腕微转,碗中汤水纹丝不动,宛如凝固的琉璃。
“孟婆。”
“你邀我前往奈何桥,端来此汤,究竟用意何在?”
孟婆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扫过汤碗,又落回嬴政脸上。满脸沟壑似是扯了扯,分不清是笑意,还是本就如此。
“老婆子守桥熬汤,能有什么坏心思?”她语气平淡,“见你在山巅立律,闹得轰轰烈烈,便想请你去我那清净地,聊一聊生死后事。”
木杖再点,周遭氛围愈发沉寂。山下清理战场的声响,尽数被隔在这片天地之外。
“你立的律法,老身看得通透。”孟婆字字直击要害,“能管束阳间生灵争斗,护得住神魂不被强夺拘役。可众生一死,魂魄离体,漂泊无依,该归谁管辖?善恶功过,如何清算?轮回前路,由谁定夺?”
她抬眼望向石壁上流转暗金光泽的律文。
“这些,你刻在石头上的规矩,管得到吗?九幽老鬼为何屡败屡逃,血海势力割之不尽?只因他死死攥住了生死夹缝这道漏洞。”
话音陡然沉下,裹挟着幽冥万古寒意。
“无人审判的枉死魂、执念不散的怨魂、战场碎裂的灵体……这些游离在外的无序魂魄,全是他血海的养料。他的根基,就扎在轮回的疏漏之中。山巅律法光芒再盛,也照不进幽冥血海深处。你堵得住明面上的作乱,却拦不住他在生死缝隙里不断壮大。”
嬴政指尖摩挲冰凉碗沿,沉默不语。
孟婆所言,句句属实。如今人道秩序止步阳世,触及不到幽冥轮回。九幽老祖借亡魂养势,的确成了最难拔除的隐患。
“幽冥自成一界,向来与世隔绝。”嬴政抬声发问,“你身为轮回一环,为何不自行整顿?反倒寻我这个阳世之人出手?”
孟婆轻轻一叹。
叹息极轻,却裹着忘川河水亘古的寒凉。她木杖遥指虚空,嬴政立刻借人皇权柄与祖玉之力,窥见一条浩荡浑浊的长河虚影一闪而过——正是忘川。
“忘川东流,涤荡万魂。守桥熬汤,本是我的本分。”
“阴有阴规,阳有阳法,生死两隔,互不干涉,这是万古定数。”孟婆语气渐冷,“可幽冥血海不守规矩,贪噬无度,污秽蔓延。如今浊气顺着缝隙渗入轮回根基,连忘川之水,都不复往日澄澈。”
她收回木杖,双手按在杖首,身形愈发佝偻,话语的分量却愈发沉重。
“我半步离不开奈何桥。汤锅不能冷,魂魄不能乱,轮回秩序不能断。若亲自杀入血海,便是打破幽冥定数,牵动全局,后患无穷。”
目光再度落向嬴政,浑浊眼底难得透出一丝浅淡的赞许。
“但你不同。你是游离在旧序之外的变数,更是摸到‘律’之大道的行者。你以血立规,字里行间藏着界定、审判、契约之力。”
“这份力量,完全可以延伸到死后世界。替那些无序亡魂定罪,为血海邪祟划定归宿。”
“我无法出手除患,却能为你引路,赠你器物,助你直捣九幽老巢。而你,想要人道律法真正圆满,便必须踏平血海这颗毒瘤。你我所求,本就一致。”
一番话,利弊分明,利害坦诚。
嬴政端着汤碗静立片刻。碗中清水映出他冷硬轮廓,身后律文神光隐隐流转。空气中,战场血腥与幽冥死寂交织相融。
“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他将汤碗向前微递,不曾松手,意在归还,“拿出真凭实据。”
孟婆不见意外,似早有预料。她提起手中黝黑木勺,随手向身前虚空一舀。
没有法咒,不见灵光,动作一如平日舀汤般寻常。
可木勺划过之处,空间荡开层层水纹,迅速凝作一方数尺大小的水幕图景。
幕中景象,正是幽暗无边的幽冥血海。
滔天血浪翻滚不休,血海中央,亿万骸骨与怨念堆积成一座恐怖陆台。九幽老祖悬浮其上,周身黑气比在不周山时稀薄不少,气息起伏紊乱,明显受创未愈。
下方无数形态扭曲的残魂无声哀嚎,正是方才突袭立法台、战死之后魂魄被强行拘走的妖魔。
九幽老祖张口,口中浮现一枚旋转不息的黑暗漩涡。
万千残魂被无形之力拉扯、碾碎,化作一道道浑浊光流,接连涌入漩涡。每吞噬一缕魂魄,他的气息便强盛一分,干瘪躯体下似有异物蠕动,眼眶里幽绿鬼火也愈发炽烈。
嬴政凝神观望,祖玉推演全力运转,穿透表象,看清他吞噬魂魄的法门,以及他整个人如同根系一般,深深扎入海血本源的隐秘联系。这幅图景,不止是示现景象,更暗含幽冥本源指引,直指九幽老祖力量核心。
十息过后,水幕如涟漪般散开,消失无踪。
孟婆收勺归位,依旧拄杖而立,神色淡然,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
嬴政将汤碗轻搁在石阶上,咔哒一声轻响,打破沉寂。
九幽老祖借亡魂续力,隐患一日不除,人道新序便一日不得安稳。血海险地,局势莫测,贸然闯入便是死局。他需要指引,需要锁敌之物,更需要脱身的通路。
抬眼望向孟婆,帝王锋芒与律道威严相融,沉凝如山。
“幽冥一行,朕应下了。”
声音铿锵,响彻立法台。
“但我要一件引路之物。既能在血海迷雾、邪法遮蔽下锁定九幽真身,也能在事成之后,为我打通返回阳世的稳妥通道。”
他上前半步,威压缓缓铺开。
“你既能洞悉血海内情,展露诚意,想来此物,早已备好。”
孟婆望着他,脸上亘古不变的皱纹,缓缓向上牵动。
这不是笑容,而是等待终有回响的了然,是一切步入预料的笃定。
她一言不发,唯有浑浊眼眸深处,一座幽深幽暗的漩涡,缓缓转动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