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醒靠着墙，闭着眼，一口一口地数自己的呼吸。吸气——小腿里那个东西也跟着收缩。呼气——它也跟着舒张。

她已经分不清那是它自己的节律，还是在模仿她的呼吸。

也许它不是在模仿——也许它在用她的膈肌做练习。

学会了控制膈肌，它就能控制她的呼吸。学会了控制呼吸，它就能在她憋气的时候强行让肺扩张，在她换气过猛的时候掐住膈神经让她窒息。

它正在一步一步地接管她的自主神经系统——先从骨骼肌开始，然后是平滑肌，然后是心肌。

“……你还有多少肌肉是你自己的？”左耳垂里那个东西忽然开口。

它的声音很轻，但不再发抖了。

刚才吞掉那些碎片之后它沉默了很久，现在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是恐惧，是某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像是它终于算清楚了一道数学题，而这道题的答案让它不再犹豫。

温予醒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

“我帮你数了一下。”它说，“你的左腿——比目鱼肌、腓肠肌、胫骨前肌、拇长屈肌——全部沦陷。碎片已经附上了每一组肌群的筋膜，附得很牢，倒钩扎进肌外膜至少三微米。

你现在还能用左腿站着，不是因为你在站——是它在替你站。

它暂时还允许你觉得自己在控制左腿，因为它还没学会怎么走路。人类的步态控制太复杂了，需要协调十二组肌肉在三个关节上的力矩输出，它还在练。

等它练会了，你的左腿就不再是你的了。

它会自己走，带着你走，想去哪就去哪。

你拦不住它——它比你更懂你的运动神经元。”

温予醒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小腿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痂凝成一片暗红色的硬壳，盖住了她指甲挖出来的那个坑。

硬壳边缘翘起一小片，露出下面新生的肉芽组织——粉红色，湿漉漉的，还在渗透明的组织液。

但肉芽组织里夹着一丝不该出现的颜色：极淡的蓝绿色，像霉菌的菌丝，又像被碾碎的蝴蝶翅膀上刮下来的鳞粉。

那些颜色不是浮在表面的——它们是从肉芽深处长出来的，从肌纤维束之间最窄的缝隙里探出头，在空气中轻轻摇曳，像水底的水草。

“它在往外长。”她说。

“正常。它把里面能占的地方都占了，现在要出来了。

它在找新的宿主——不是人，是环境。

它要把孢子散播到空气里，散到通风管道里，散到墙壁夹层里。

它要让整栋建筑都变成它的延伸。你现在不只是一只培养皿，你是它的产卵器。

它在你体内成熟了，然后通过你的伤口往外排孢子。

每一个孢子都能独立存活，能附着在无机物表面休眠数年，等到下一个活人经过时再附着上去。

缸中之脑猜错了——它不用在你体内养碎片。它已经在往外扩散了。”

温予醒把右手按在左腿膝盖上，用力往下压。

膝盖屈曲，脚跟着地，小腿后侧的肌肉在拉伸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是肌肉拉伤的痛，是那些附在筋膜上的倒钩被扯动时的剧痛。

倒钩扎得太深，拉伸肌肉等于在扯那些倒钩，扯倒钩等于在扯筋膜，扯筋膜等于在把整层肌外膜从肌纤维表面剥下来。

但这种痛是她需要的——痛让她清醒，痛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属于她，哪怕只是暂时的、部分的、随时可能被夺走的。

“你能不能吃掉它们？”她在脑子里问。

耳垂里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它的纤毛在极其缓慢地蠕动，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节奏，是疲惫的、勉强的、像一台快没电的机器在最后一次尝试运转。“能。但不能全部。

它太多了，而且在不停分裂。我吞一片，它长两片。我需要你帮我——不是用指甲，不是用骨膜剥离器。用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

“一楼。处理池旁边有个消毒间。

消毒间的不锈钢柜子里有戊二醛——是后勤部用来清洗手术器械的高效消毒剂。

戊二醛能凝固蛋白质，对孢子、真菌、细菌、病毒全部有效。

你必须浸泡——不是擦，是浸泡。把左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浸进戊二醛溶液里，至少二十分钟。

戊二醛会渗透进你的皮肤，进入筋膜层，把那些碎片的外骨骼蛋白凝固成不可逆的凝胶。

它们会死在里面，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无害的、不会动的、被你的免疫系统慢慢吸收的蛋白质块。

但戊二醛也会灼伤你的皮肤。

二十分钟的浸泡会造成二度化学烧伤，你的小腿皮肤会全部坏死、剥脱、露出底下鲜红的真皮层。

你会痛到想把自己的腿锯掉。

然后你会发烧——化学烧伤的炎症反应会让你的体温在几小时内飙到四十度。

你的心脏现在是S级活性，四十度的高温会让心脏超负荷运转，可能会诱发心律失常。

但也可能刚好相反——高温会加速碎片的蛋白质变性，让它们死得更快。你赌不赌？”

温予醒用右手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左腿在伸直时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湿漉漉的咯吱声——不是关节弹响，是筋膜层里那些倒钩在摩擦肌肉纤维时发出的声响。

她能感觉到它们在动——不是她让腿动，是腿在自己动。

那些碎片正在把她的股四头肌当成自己的肌肉，收缩，舒张，再收缩，再舒张。它们在练习。

练习怎么让她的膝关节从屈曲变成伸直。等它们练熟了，它们就不需要她的大脑了。她每走一步，都在帮它们训练自己。

“一楼。消毒间。”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词刻在脑子里，然后扶着墙壁开始往楼梯间方向挪。

每一步都让她小腿里的那些倒钩扯动筋膜，每一步都让她额头上的冷汗多一层。

汗珠顺着眉毛流进眼眶，刺得眼球发酸，她眨眨眼把汗挤出去，继续往前挪。

挪过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在第四道门门口停下来。门没关严。

门缝里透出一道光——不是备用照明那种均匀的白，是闪烁的、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蓝绿色冷光。

和她小腿里那些纤维发出的光是同一种频谱。

她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床。

没有洗手池。没有任何一个普通白色房间该有的东西。

只有一把椅子——铁架椅，白色漆面，和她房间里那张床是同一种材质。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的皮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比她小腿上那些密集得多，多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红点连成线，线连成网，网覆盖了他的整张脸、整条脖子、整双手、所有暴露在病号服外面的皮肤。

那些红点正在发光——同一种蓝绿色冷光，忽明忽暗，和他的心跳同步。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球表面也布满了红点，红点覆盖了虹膜、瞳孔、巩膜，把整颗眼球变成了两颗发光的珠子。

他看见了她。

嘴唇张开，舌尖上也全是红点。

红点在舌尖上排成一个还没说完的口型。

“……三……八……四……八……”

是3848。那个在她隔壁被推走的人，那个白大褂说“活性等级S，优先匹配对象调整为二号房”的人。

他没有被送进二号房，他被送进了这间房。这里不是手术室，是观察室。

他们把他的心脏取走之后没有把他剩下的部分处理掉——他们把他放在这把椅子上，关上门，等着。

等什么？她低头看他的脚。

赤脚，脚背上也有红点，红点从脚背蔓延到脚趾，从脚趾蔓延到地板。

不是霉菌，不是菌丝——是纤维。

那些纤维从他的脚底皮肤钻出来，穿过趾缝，扎进地板的漆皮里，把整双脚固定在地面上。他已经被变成了这间房间的一部分。

他还在说话。

不是对她说话——是对自己。

他的舌头在嘴里慢慢翻卷，每一个红点都在发光，每一次发光都发出一个音节，音节拼成不连贯的句子。

“……别……出……声……它……在……墙……里……它……在……墙……里……它……在……墙……里……它……在……”

温予醒慢慢往后退，退出门口，退到走廊里，然后把门轻轻拉上。

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没有把手。门是自动的。

这间房间的门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手——它不是用来关人的，是用来关样本的。

3848不是第一个被感染的穿越者，他是第一个被成功定植的样本。

缸中之脑在他体内培养的碎片已经走完了从感染到扩散到往外排放孢子的全部流程。他现在不只是培养皿，他是工厂的第一个活体孢子释放器。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每呼吸一次，就往空气中排放几百个孢子。

那些孢子顺着门缝飘进走廊，飘进其他房间，飘进通风口，飘进墙壁夹层。

温予醒在进入这栋楼之前，就已经被孢子包围了。

她的红点不是从它那里直接感染的——它只是触发了潜伏在她体内的孢子，那些孢子在她被捕捞上来之前就已经附在她皮肤上了。每一个穿越者在被捕捞的过程中，都会经过处理池上方的管道。管道里全是孢子。

工厂从来不是在“捕捞”穿越者，工厂是在“接种”穿越者。

每一个被捕捞过来的人，从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一秒起，就已经是培养皿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左耳垂里那个东西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怕被偷听——是怕自己说出口之后，她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你的红点——不是它留给你的。

是你自己带进来的。

你在被捕捞的过程中经过了管道，管道里有孢子。孢子附在你皮肤上，一直潜伏，一直等到它苏醒。

它不是来追你的——它是来找它的后代的。那些碎片是它的后代。

它在找它在所有穿越者体内种下的孢子，你在房间里给阿尘起名字的时候，声带震动通过墙壁传到了处理池，它感觉到了你的孢子。

它以为你是它的孩子。

它来认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