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商队终于到了葱岭脚下。
远远望去,雪山一层连着一层,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寒气扑面而来,明明还是夏天,却让人觉得像到了冬天。
“哇!”
阿玉骑在骆驼背上,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
“这就是葱岭啊?也太高了吧!”
她长这么大,见过最高的山就是和田城外的昆仑山,可跟眼前的葱岭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一座座山峰直插云霄,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这算什么。”阿布都拉哈哈大笑,“等你翻过去,到了山那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西域。”
阿玉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
山都这么高了,翻过去还不得冻死人?
沈清漪也仰着头,看着眼前的雪山,心里既震撼又有些忐忑。
葱岭。
以前只在史书上见过的名字,如今真真切切地摆在眼前了。
翻过这座山,就是完全陌生的世界了。
正想着,赵启催马走了过来。
“沈姑娘,”他抱了抱拳,“前面就是葱岭脚下,再往前山路险峻,巡防营不便越界,我就送到这儿了。”
沈清漪回过神,点了点头。
这一路有赵启带着人跟着,确实安稳了不少,连个马贼的影子都没见着。
“有劳赵校尉一路护送。”她微微福身,“回去替我多谢霍将军。”
“姑娘客气。”赵启道,“张勇、王强跟着你们,一般的贼人近不了身。我在疏勒等着姑娘平安回来。”
说完,他又跟阿布都拉打了声招呼,调转马头,带着巡防兵向来路去了。
沈清漪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山脚下有一座小镇,叫塔什库尔干。
镇子不大,也就几百户人家,却是丝路南北两道汇合的地方。往东去疏勒,往南去吐蕃,往西翻葱岭,往北通草原,往来的商队都要在这里歇脚、补给、雇向导。
商队进镇的时候,正是午后。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有牵着骆驼的粟特商人,有裹着头巾的波斯人,有穿着皮袍的吐蕃人,还有高鼻深目的大食人……各种语言混在一起,比疏勒城还要杂。
“这地方虽小,人可不少。”陆琢四下张望着,啧啧称奇。
“那是自然。”阿布都拉笑道,“所有翻葱岭的商队都要在这儿歇脚,雇向导、买草料、备厚衣服,缺一不可。咱们也得停两天,把东西备齐了再上山。”
一行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院子里挤满了骆驼和马匹,空气中弥漫着草料、酥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塔吉克人,汉语说得不太流利,但人很热情,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几间房。
“老爷子,”沈清漪放下行李,问阿布都拉,“咱们要在这里待几天?”
“两三天吧。”阿布都拉掰着手指头算,“得雇个熟悉山路的向导,再买些厚衣服、药材、干粮,骆驼也得歇歇。山上冷,比下面低十几度,冻死人的事年年都有,可不能大意。”
沈清漪点点头。
这些她倒是没想到。
原以为只是翻座山,没想到这么多讲究。
“对了丫头,”阿布都拉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些玉器,要不要趁这两天出点货?这小镇子不大,可来往的商人多,识货的也不少。很多人翻山前都愿意买件玉饰带着,图个平安。”
沈清漪眼睛一亮。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呢。
带出来的成品不多了,好在疏勒托李掌柜收了批籽料,碎玉小首饰却还有两大匣子,原本是打算卖到葱岭那边去的。可既然这里有市场,为什么不先出一部分?一来减轻点重量,二来也能回点本钱。
“多谢老爷子提醒。”她笑道,“我这就去看看。”
说干就干。
沈清漪让阿玉和陆琢把货搬出来,在客栈门口摆了个小摊子。
摊子不大,就铺了块布,最显眼的地方摆着四五件成品玉器,有手镯、玉佩、玉坠,还有一个小巧的玉佛、一个玉观音,剩下的大半都是碎玉做的小首饰,玉簪花、小玉扣、耳坠子之类。
刚开始没人注意。
毕竟这地方来往的商人多了,卖什么的都有,一个小小的玉摊实在不起眼。
可过了没多久,就有人停下了脚步。
是一个粟特商人,带着两个伙计,看样子也是准备翻山的。他蹲下来,拿起一个玉观音,翻来覆去地看,越看眼睛越亮。
“这玉……是和田玉?”他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问。
“正是。”沈清漪淡淡一笑,“和田籽料,玉质细腻,雕工也精细。老板好眼光。”
那粟特商人又拿起几件看了看,连连点头:“好玉,真是好玉。我走过这么多地方,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和田玉。”
他顿了顿,问:“怎么卖?”
沈清漪报了个价。
比疏勒城里稍贵一点,但比葱岭那边便宜不少,这是她琢磨出来的定价策略。山脚下的商队都要翻山,带件玉饰图吉利,价格适中最好卖。
那粟特商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行,玉佛给我拿一个,再挑十五个小佩饰。”
一开张就是大生意。
阿玉眼睛都亮了,手脚麻利地帮着挑货、打包。
消息传开得很快。
没过多久,摊子前就围了不少人。有吐蕃商人买玉佩的,有波斯商人买玉镯的,还有几个中原来的商人,挑了一大堆,说是带过去给家里人。
“姑娘,你这玉坠真好看。”一个穿着皮袍的吐蕃汉子拿起一枚玉鹿,翻来覆去地看,“我们那儿的人最喜欢鹿了,说鹿是吉祥之物。”
“老板要是喜欢,算你便宜点。”沈清漪笑道。
“好!那给我来两个!”
生意比预想的好。
不到两个时辰,就做成了十几笔生意,大多是买碎玉小首饰的,成品玉器只卖出去一件。算下来,也卖了有小一成的货。
阿玉数着钱,手都在抖:“沈姐姐,咱们……咱们赚了这么多?”
“瞧你那点出息。”沈清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翻了葱岭,到了撒马尔罕、布哈拉,那儿的人更爱玉,价钱也更高。”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挺高兴的。
虽然都是些小生意,架不住走量快,也回了小半的路钱。照这个势头,到了撒马尔罕,那些成品玉器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做生意就是这样,处处都是机会。
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傍晚收摊的时候,沈清漪遇到了一个熟人。
“沈掌柜?”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沈清漪回过头,看见一个满脸大胡子的粟特商人站在身后,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里先生?”她有些意外,“你怎么也在这儿?”
来的正是疏勒城里见过的那个粟特商人阿里。
“哈哈哈,我正要翻葱岭回撒马尔罕啊。”阿里哈哈大笑,“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沈掌柜也是要往西去?”
“正是。”沈清漪点头,“打算去撒马尔罕看看。”
“好啊好啊!”阿里一拍大腿,“正好正好,咱们同路!我跟你说,撒马尔罕我熟得很,哪儿的玉卖得好,哪儿的商人有钱,我都门儿清。你到了那儿,找我就行!”
他热情得不得了,拉着沈清漪说个不停。
一会儿说撒马尔罕的国王喜欢玉器,一会儿说波斯的贵妇人最爱玉镯子,一会儿又说大食的商人出手最阔绰。
沈清漪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两句。
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她第一次走这么远,对山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有阿里这样的地头蛇指点,能少走很多弯路。
“对了沈掌柜,”阿里忽然压低声音,“你那批货,在疏勒给我的那批,我托人先运回撒马尔罕了。估计这会儿都到了。我估摸着啊,能卖个好价钱。等咱们到了撒马尔罕,我再跟你订一批,怎么样?”
沈清漪心中一喜。
这可是长期客户啊。
“当然好。”她笑道,“能跟阿里先生合作,是我们玲珑阁的福气。”
“哎,什么福气不福气的。”阿里摆摆手,一脸认真,“是你的玉好。好东西,不愁卖。咱们这叫双赢!”
两人又聊了好一会儿,约好了到了撒马尔罕再细谈,才各自回了住处。
晚上,阿布都拉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向导找着了。”老爷子一进门就笑呵呵的,“是个塔吉克老汉,叫库尔班,在这山里走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翻过山。有他带路,保准没事。”
“那就好。”沈清漪松了口气。
有个靠谱的向导,比什么都强。
“不过啊,”阿布都拉话锋一转,“他说了,这两天山上天气不好,风大,得等两天再走。等风停了,天气稳了,咱们再上山,安全。”
沈清漪点点头:“听老爷子的,安全第一。”
反正也要在镇上补货,多待两天也没关系。
正好,可以多卖点货。
第二天,沈清漪没急着出摊,而是带着阿玉和陆琢,在小镇上逛了一圈。
镇子虽小,东西却不少。
有卖厚皮衣皮靴的,有卖雪莲、藏红花这些药材的,有卖酥油、奶疙瘩的,还有卖各种奇奇怪怪的山货的。
沈清漪一边逛一边留心价格。
皮靴多少钱一双,雪莲多少钱一支,毯子多少钱一条……她都默默记在心里。
做生意嘛,就得处处留心。
说不定哪样东西,倒到下一个地方就能赚大钱。
“沈姐姐,你看这个!”阿玉忽然指着一个摊子喊,“这毯子好漂亮!”
沈清漪走过去一看。
摊子上摆着几条毛毯,是用山羊毛织的,厚实柔软,上面织着彩色的花纹,带着浓浓的异域风格。
“这是我们本地的毛毯。”摊主是个塔吉克妇人,笑着说,“羊毛是自己家羊剪的,花纹也是家里女人亲手织的,暖和着呢。”
沈清漪伸手摸了摸。
确实厚实,手感也软,比中原的毛毯要粗一些,但胜在结实暖和。
“多少钱一条?”她问。
妇人报了个价。
很便宜。
比疏勒城里卖的便宜多了,更别说中原了。
沈清漪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种毛毯,要是带到撒马尔罕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那边的人冬天冷,正需要这种厚实的毯子。而且花纹有特色,有钱人说不定还会买回家当装饰。
“给我拿二十条。”她干脆利落地说。
“啊?”阿玉愣了,“沈姐姐,你买这么多毯子干嘛?咱们货都快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多雇两头骆驼。”沈清漪笑道,“这毯子便宜,带到撒马尔罕去,至少能翻三倍的价。”
阿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骗你干嘛。”沈清漪拍了拍她的头,“记住了,做生意不能只盯着自己那点货。沿路什么便宜、什么好卖,都得留心。东边的东西倒到西边,西边的东西倒到东边,这就是丝路的生意经。”
阿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陆琢在旁边却听得很认真,默默把这些话都记在了心里。
除了毛毯,沈清漪还买了不少别的东西。
有本地的雪莲和藏红花,听说西边的波斯人特别喜欢这些药材,价钱给得高。
还有一些做工精美的银饰,造型独特,跟中原的完全不一样,带回去说不定也能卖个好价钱。
当然,上山必备的厚衣服、皮靴、手套、暖炉这些,也都备齐了。
两天时间,三个人逛遍了整个小镇,大大小小买了一大堆。
阿布都拉看着他们一车一车往回拉东西,乐得直捋胡子。
“我就说嘛,这丫头是块做生意的料。”他跟客栈老板闲聊,“脑子活,胆子大,心还细。以后啊,肯定能成大事。”
客栈老板笑着点头:“我看也是。那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做起事来干脆利落,不像一般的中原女子。”
第三天,风果然停了。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是个上山的好日子。
一大早,向导库尔班就来了。
是个瘦瘦的塔吉克老汉,满脸皱纹,皮肤黢黑,看着不起眼,可一双眼睛特别亮,像山鹰一样。他背上背着个大包袱,手里牵着一头牦牛,话不多,见面只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他问阿布都拉。
“好了好了。”阿布都拉连连点头,“就等老兄弟你了。”
“那就走吧。”库尔班言简意赅,翻身上了牦牛,“早点走,天黑前能到第一个驿站。”
商队缓缓出发了。
几十头骆驼排成一条长龙,沿着蜿蜒的山路,慢慢往山上走。
沈清漪骑在骆驼背上,回头望了一眼。
小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山脚下的一个小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望着前方的雪山。
葱岭。
她来了。
不管山有多高,路有多险,她都要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