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剑锋尚未完全指向下方,人已如一片被疾风卷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向后飘退了数丈。
与此同时,那四名猎天盟修士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废话。
两道赤红剑光、一柄旋转的乌黑飞轮、还有一道碧绿如毒蛇般的索状法宝,几乎在同一刹那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厉啸,从不同角度朝着地面上那群“猎物”攒射而下!
剑光灼热,飞轮发出呜呜的切割声,索状法宝则弥漫开淡淡的腥甜毒气。
“吼——!!”
磐石早蓄势待发,见状发出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的咆哮。
他岩石般的皮肤上光泽暴涨,整个人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双拳紧握,手臂肌肉坟起如虬结的老树根,朝着脚下坚实的地面狠狠一捣!
“轰!轰隆!”
以他双拳落点为中心,浑厚的黄褐色妖力混着被引动的地脉气息疯狂注入。
地面剧烈震颤、龟裂,无数尖锐的石刺并非缓慢生长,而是如同被无形巨手从地下猛地“掷”出,带着沉闷的破土声和碎屑,堪堪在众人头顶交织成一片参差不齐的石笋之林!
“叮!嗤啦——!”
赤红剑光撞上几根最粗壮的石刺,顿时炸开一团团流火,石屑纷飞,刺身被烧得焦黑,但也成功阻住了剑光下劈的势头。
那旋转的乌黑飞轮更是被数根石刺卡住,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转速骤降。
唯独那道碧绿索影极其狡猾,如同活物般灵巧地绕过石刺缝隙,依旧刁钻地缠向后方的丰穰。
几乎在磐石出手的同一瞬间,陆离感到身旁传来一阵清冷的灵力波动。
白璃动了。
她没有直接攻击,而是纤指在空中虚划,带起一串冰蓝色的灵光涟漪。
那涟漪扩散得极快,转眼便覆盖了小半片战场。
在空中四名猎天盟修士的视野里,地面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原本乱石嶙峋的地面上,突然多出了七八个一模一样的“磐石”身影,个个怒目圆睁,作势欲击。
脚下原本真实的岩石走向也变得光怪陆离,仿佛有无数裂缝和深坑凭空出现。
“幻术!稳住心神,别被乱了阵脚!”风无痕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耐。
他看穿了这幻术的层次,但对那四名手下而言,即便知道是假,瞬间的视觉干扰和判断迟滞也足够致命。
“就是现在!岩甲!”陆离低喝一声,声音因伤而哑,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壮汉耳中。
他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缕微弱的暗金色光芒闪过——那是他凭借记忆,从《山海万妖图》中观想出的、最为粗浅的一种土行图腾纹路。
光芒没入脚下地面,顿时,他身前一米范围内的沙土石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粘合、压缩,一面半人高、坑洼不平却颇为厚实的土石护盾瞬间凝聚成型,恰好挡住了侧面一名修士因被幻术干扰而略略偏斜的赤红剑光。
“嘭!”剑光斩在护盾上,炸开一团焰光,护盾剧烈摇晃,裂纹蔓延,但终究没被一击破开。
冲击力透过残余的土石传递到陆离手臂,让他闷哼一声,又退了半步,脏腑间的隐痛再次加剧。
岩甲却已在这电光石火间完成了他的反击。
这个憨厚的山岳巨灵后裔,在战斗中展现出了与他体格相符的凶猛。
他根本无视了飞来的碧绿索影(磐石挥拳带起的石屑将其震偏少许),咆哮一声,弯腰,双臂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竟硬生生从刚刚被磐石砸裂的地面上抠起一块磨盘大小、边缘锋利的黑色岩石!
“给老子下去!!”
他腰身扭转,将全身力量连同初醒的妖力一起灌注双臂,那巨石发出沉闷的破风声,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距离他最近、正试图稳住飞轮的那名猎天盟修士狠狠掷去!
修士脸色一变,顾不得再操控法宝,急忙掐诀,身前浮现一面淡黄色的光盾。
“轰!!!”
巨石与光盾猛烈撞击,光盾瞬间布满裂痕,巨石虽然崩碎大半,但剩余的碎块和巨大的冲击力依旧将那名修士连人带盾砸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喷出一口鲜血,气息萎靡。
高空中,那团浓郁的黑雾依旧静静悬浮。
黑袍执事兜帽下的双眼,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下方激烈的厮杀只是一场无聊的闹剧。
他的注意力大部分仍留在那汩汩涌水的裂缝,以及裂缝上方那因战斗灵气冲击而微微荡漾的泉眼雏形身上。
磐石部落表现出的战斗力,尤其是磐石本人引动地脉、唤起石刺的能力,让他他在评估,在计算地脉节点的稳定性、收服价值,以及……彻底清理掉这些“麻烦”需要多少力气。
风无痕则没那份耐心。
幻术对他影响微乎其微,磐石的石刺和岩甲的投石虽暂时阻住了手下,却更激发了他心中的戾气和对陆离的杀意。
他身形一晃,如同青烟般避开几根乱刺,手指凌空一点。
“嗡——!”
那柄原本分光化影、笼罩磐石和岩甲的青色飞剑,陡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光猛地收缩、凝实,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匹练,不再理会其他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陆离心口!
速度快到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陆离瞳孔骤缩。
风无痕的修为明显比上次交手时更强了,这一剑,他根本来不及完全闪避!
生死关头,陆离神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他不是向后,而是向侧前方猛地扑出,同时左手一直紧握的骨符被他狠狠按在了地面——那里,正是他之前“疏通”地脉后,灵气最紊乱、冲突最激烈的核心区域边缘!
他无法精确控制这股混乱的灵气,就像凡人无法指挥地震。
但《山海万妖图》赋予他的、与天地自然,尤其是地脉山川那丝微弱的联系,让他成了一个极不稳定的“导火索”。
“给我……乱起来!”
意念催动,骨符上白泽虚影微微一闪。
一股微弱却极其混乱的妖力波动,混着他自身受伤后紊乱的气息,猛地刺入脚下躁动的地脉节点。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源自大地的轰鸣。
以裂缝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地面仿佛变成了沸腾的粥锅。
肉眼可见的、五颜六色的混乱灵气乱流如同失控的喷泉,胡乱地从地面各处缝隙、甚至空气中喷涌而出!
有的带着灼热,有的带着阴寒,有的沉重,有的飘忽,彼此冲撞、湮灭,形成一片扭曲不定、灵压絮乱的死亡地带。
风无痕那志在必得的一剑,首当其冲!
凝练的青色剑光冲入这片混乱的灵气乱流区,就像一艘小船闯入了海底漩涡。
无数方向不同、属性各异的灵气乱流疯狂撕扯、干扰着飞剑的运行轨迹。
剑光剧烈震颤、摇摆,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甚至被几股较强的乱流带得微微偏斜。
“什么?!”风无痕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惊恐,而是错愕和恼怒。
他感应到自己与飞剑之间的联系变得晦涩艰涩,操控起来滞涩无比,仿佛陷入了泥沼。
不仅仅是他,那四名猎天盟修士也顿时遭殃。
他们正在全力应付磐石的石刺、白璃的幻术和岩甲的猛攻,自身灵力运转本就处于活跃状态。
这突如其来的、无差别扰乱灵力的混乱灵气乱流一冲,顿时让他们气息一滞,招式变形。
一人被磐石新召唤的石刺划破了胳膊,一人被幻术残留的虚假“磐石”影像趁机近身,虽然一拳打散,却也被惊得冷汗涔涔。
就连磐石和岩甲也受到影响,磐石引动地脉石刺的节奏被打乱,岩甲刚刚凝聚的岩石光泽也黯淡了一瞬。
战场出现了刹那的、诡异的僵持与混乱。
所有人都被这来自大地自身的、不分敌我的“胡闹”搞得手忙脚乱。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央,那一直瑟缩在陆离靴子附近,随着战斗气浪晃晃悠悠的泉眼雏形,似乎感受到了陆离那一瞬间孤注一掷的意念,以及周围愈发浓烈的、针对它所亲近气息的恶意。
它那团模糊的、由水光构成的小身体,颤抖了一下。
然后,它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它没有逃跑,而是笨拙地、摇摇晃晃地飞到了一旁一处地势低洼、刚刚汇聚成一小滩的清澈泉水处。
下一刻,它小小的身体光芒一闪,竟整个儿“融入”了那摊清泉之中。
就在一名猎天盟修士抓住混乱间隙,眼中厉色一闪,屈指弹出一道几乎无形无影、专破护体灵光的“破元钉”,阴狠地射向正在竭力维持幻术、防备稍松的白璃后心时——
“哗啦!”
那摊泉水猛地涌动,仿佛被无形之力掀起,瞬间在白璃身后形成了一道仅有巴掌厚、却闪烁着淡蓝微光的纤薄水幕!
“噗!”
破元钉打在水幕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幕剧烈荡漾,上面裂开蛛网般的痕迹,随即“啵”地一声破碎成漫天晶莹水珠。
但那枚歹毒的暗器,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水幕成功阻挡,力道尽消,“叮当”一声掉落在地。
而融入水中的泉眼雏形,仿佛耗尽了刚刚诞生不久的全部力量,那团淡蓝光晕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缩回那摊泉水底部,微微闪烁,如同风中残烛。
“嗯?”
一直冷静观察的黑袍执事,兜帽下的目光终于从地脉节点彻底移开,落在了那摊瞬间恢复平静、却留下一丝精纯水灵余韵的泉水上。
他那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确的、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兴趣:“天生水灵雏形,竟有护主之念……有意思。此物,归我了。”
风无痕终于强行稳住了飞剑,将其召回身边环绕。
他脸色有些难看,看了看下方因为刚才混乱灵气爆发而一片狼藉、人人带伤(或消耗巨大)却依旧怒目相视的双方,又瞥了一眼那沉寂下去的泉眼雏形,最后目光阴鸷地锁定在半跪于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脸色苍白如纸的陆离身上。
他抬起手,青色飞剑剑尖遥指,剑身嗡鸣,积蓄着更凌厉的杀机。
磐石低吼着,重新站直身躯,虽然气息有些紊乱,但战意未减,脚下地面微微震动。
岩甲喘着粗气,再次捡起一块石头。
白璃擦去嘴角一丝血迹(刚才操控水幕雏形救她,反震之力让她也受了点内伤),冰蓝灵力重新在指尖凝聚。
陆离撑着膝盖,缓缓起身,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幽深,紧紧盯着风无痕和那黑袍执事。
赤爪和火猬们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护在几人身侧。
残余的混乱灵气渐渐平复,但更冰冷、更尖锐的对峙气氛,重新弥漫开来。
空气凝固,只有泉水依旧汩汩流淌,以及那微弱的水灵光晕,在水底固执地、微弱地闪烁着。
黑袍执事的手,缓缓从宽大的黑袍中伸出,指节修长,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指尖缭绕着几缕如有实质的黑色雾气。
他轻轻捻动了一下。
风无痕看到这个动作,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再次放大。
晚风起了,带着荒原夜晚特有的寒意,卷动着地上的沙尘和未散的灵气余波,掠过每个人的脸。
陆离的耳朵动了动,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极远处,荒原的深处,隐隐传来了不同于风声的、低沉而杂乱的声响,像是许多生物在快速奔跑,又像是……沉重的脚步声。
他和白璃几乎同时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
磐石浑浊的铜铃大眼,眯了起来,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而远处地平线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未知的轮廓,正在无声无息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