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猛力踩踏,而是将一股意念、一丝属于白泽血脉对天地律动的微弱亲和力,混杂着《山海万妖图》反馈的那道冰冷信息流,精准地“送”入脚下那片躁动的大地之中。
嗡——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绵长、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共鸣,顺着他的脚底传递开来。
这频率与狰那“铿铿”的吼声节奏隐约相合,却又截然不同。
没有那股撕裂神魂的暴戾,反而带着一种古老、平和、试图沟通的韵味。
扑杀而至的狰,那赤红的利爪在距离陆离咽喉不足半尺处,硬生生僵住了!
陆离甚至能感受到爪尖携带的腥热气流拂过皮肤的刺痛感,以及那赤红眼眸中最初纯粹的毁灭欲下,掠过一丝极其突兀的……困惑。
不是攻击被阻,而是它感知到了什么。
陆离的右脚轻轻踏在地面,传递出的那股平和震动,与它自身吼声引发的暴戾共鸣,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对话”。
“铿……?”
狰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短促的低鸣,不再是金属刮擦般的杀意,倒像是疑问。
它那燃烧般的赤红双眸,死死盯着脚下微微震颤的地面,又猛地抬起,看向近在咫尺、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如刀的陆离。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后撤半步,五条长尾不再充满攻击性地抽打空气,而是略显不安地摆动着,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离见状,心中一跳,赌对了!
他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回忆,并非空穴来风。
兽皮传承中那些破碎、语焉不详的片段——“音律通灵”、“地脉和鸣”、“兽吼应天象”——此刻被他强行串联起来。
这狰,恐怕并非单纯的凶兽。
它的吼声,能与荒原地底这些混乱、散逸的细小地脉支流产生共振,这本身就不寻常!
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陆离猛地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双掌重重按向身下冰凉、粗糙的岩石地面。
掌心触地的瞬间,他不再试图控制或引导地脉——那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而是彻底放空心神,将《山海万妖图》残留在体内的那一丝对地气的感知能力,以及白泽血脉中那点微薄的、与天地自然共鸣的本能,全部调动起来。
然后,他模仿。
不是模仿狰吼声的频率和破坏力,而是模仿那种“叩击”大地的姿态,那种将自身意志(无论是暴戾还是其他)与脚下土地建立联系的意念。
只不过,陆离注入的,不是杀戮与饥饿,而是一份更平和、更悠远、甚至带着点笨拙善意的“询问”。
他想象自己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一片寂静的山林里,对着大地深处,敲下了一个温和的音符。
“咚……”
以他双掌为中心,一圈肉眼难辨、却能让感知敏锐者清晰察觉的波纹,无声地荡漾开来,渗入地下。
这震动比他刚才用脚踏出的更加集中,更加……用心。
地面传来了回应。
低沉,规律,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呼应?
地底那些散乱的灵气流,被这不同于狰吼暴戾的意念轻轻触动,以一种缓慢、沉稳的节奏开始微微流转、汇聚,虽然微弱,却自成脉络。
正在蓄势、准备给予陆离致命一击的狰——裂石,彻底僵住了。
它侧过了巨大的头颅,那对赤红的、仿佛只有燃烧欲望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听”了起来。
耳朵微不可察地颤动,捕捉着从地底传来的、那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平和脉动。
这脉动,与它血脉深处某种遥远到几乎遗忘的本能,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不是刺激它杀戮,反而像是在……安抚?
或者说,在唤醒某种沉睡的东西?
“铿……铿……” 它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低鸣,但已全然没有了之前撕裂灵魂的尖锐,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近乎困惑的声响。
五条长尾停止了摆动,有些不安地垂在身侧。
就是现在!
陆离强忍着魂力剧烈消耗带来的眩晕,通过《山海万妖图》与白泽血脉建立起的那丝微弱链接,将一份清晰、直接、不加掩饰的意念,投向眼前这头陷入困惑的凶兽:
【我无意侵占你的领地。】
【我正在尝试修复这里的地脉。】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观察。】
【待地脉修复,灵气恢复……或许,能找回你族失去的一些东西。】
他不敢保证这头凶兽能完全理解复杂的意念,但“领地”、“地脉”、“修复”、“找回”这些核心词,配合此刻脚下大地传来的平和共鸣,以及自身毫无敌意的姿态,应该能传递出大致的意思。
狰(裂石)那巨大的、燃烧般的双眼,死死盯着陆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空气凝固得能听见远处篝火噼啪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
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消化,又像是在评估。
最终,它低吼一声,那声音依旧带着金属质感,却少了暴戾,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审视。
它深深地,最后看了陆离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然后,赤影一闪。
没有预兆,没有攻击,这头给营地带来伤亡和恐惧的凶兽,转身几个起落,便融入了荒原深处无边的夜色,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瞬间消失不见。
那股笼罩营地的、令人窒息的凶威与杀意,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死寂。
长达数个心跳的死寂笼罩着营地。
“呼……呼……” 磐石沉重的喘息声打破了寂静,他岩石般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铜铃大眼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看看狰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深深犁过的沟壑,最后死死钉在单膝跪地、双掌还按在地上的陆离身上。
岩甲张大了嘴,手里的石头“哐当”掉在地上。
白璃维持幻阵的手微微放下,琉璃色的眸子里异彩涟涟,看着陆离的背影,紧绷的肩线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
赤爪和火猬们警惕地竖着尖刺,但凶兽已退,它们茫然地互相看着,发出低低的、疑惑的嘶声。
陆离缓缓撤回手掌,掌心已被粗糙的岩石磨得通红,甚至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试着想站起来,却一个踉跄,魂力的过度消耗和身体的伤势同时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身形摇晃的瞬间——
营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爬满深绿苔藓的古老岩缝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穿越了万载光阴的叹息。
“唉……”
这叹息并非声音,而是一道微弱、苍凉、断断续续的精神波动,径直传入陆离的感知,甚至……也传向了狰消失的方向,余波袅袅。
【……多久了……】
【……守护之责……竟已遗忘至斯……】
【……血脉退化……灵性蒙尘……堕为只知杀戮之兽……可悲……可叹……】
波动中夹杂着破碎的画面和信息:模糊的、巍峨的图腾柱,无数形态各异的狰兽发出能调和天地、震慑邪秽的、充满灵性的鸣叫,它们脚下是完好无损、灵气氤氲的巨大地脉节点……然后,天地倾覆的大战,地脉崩裂,灵气枯竭,图腾黯淡,狰兽眼中的灵光被凶戾取代,在漫长孤寂的岁月中挣扎、迷失、最终彻底沦为荒原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凶物。
陆离猛地抬头,循着那精神波动的余韵,死死盯向那处岩缝。
墨玄前辈!
它残存的一丝意识,竟在此刻被触动了?
那精神波动并未持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迅速敛去。
但最后一点信息,清晰地烙印在陆离脑海,既是对他刚才举动的回应,也是对狰(裂石)那困惑离去的解释:
【它这一族,上古曾是此方地脉守护者……吼声调和地气,震慑邪魅……地脉受损,职责迷失,方退化至此……你之举,或触动其血脉深处最后一丝灵光……】
岩缝重归沉寂,只有苔藓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陆离看着那处岩缝,又望向狰消失的黑暗,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渗血的伤口上。
破碎的真相如冰冷的溪流,冲刷着脑海。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营地里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磐石族人,望向脸色复杂难明的磐石,望向满地狼藉和昏迷的伤员。
夜风卷过,带着荒原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
营地的紧张气氛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一种尖锐的危机,转变为另一种沉重而茫然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陆离,看着这个半妖少年,等待着。
陆离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清晰地打破了沉寂:
“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