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契约的代价,你付不起。”
孟延舟的声音带着电流特有的细微杂音,却比任何现场耳语都更具穿透力。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进耳膜。
顾清晏的手猛地按向中控台,指尖泛白。
陆临渊的反应快过思考。
他左手仍死死攥着怀表残骸,右手已探入中控台下方,手指沿着记忆中的线路飞速摸索。
不是寻找开关,而是更粗暴的解法——他指甲抠住几根绝缘层色彩不同的线缆,深吸一口气,用尽残余的力气,狠狠一扯!
“噼啪!”
一阵短促的电火花爆响,伴随塑料烧焦的刺鼻气味。
中控屏幕瞬间黑屏,所有指示灯熄灭。
那低沉的、仿佛无处不在的笑声,戛然而止。
车内陷入死寂,只有引擎的咆哮和轮胎碾压路面的轰鸣。
“物理断联。”陆临渊声音嘶哑,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定位依赖的是车载网络协议,不是卫星直连……至少现在不是。”
顾清晏一言不发,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后视镜和两侧路况。
越野车引擎发出低沉的怒吼,速度在狭窄的郊野道路上再次飙升。
“他在拖延时间,或者标记我们的逃离方向。”陆临渊快速说道,目光扫过车外飞速倒退的黑暗景物,“不能按他的节奏走。”
“我知道。”顾清晏终于开口,声音紧绷,“抓紧。”
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越野车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下主路,拐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废弃工厂区的破损水泥路。
颠簸骤然加剧。
几分钟后,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灯光昏暗的立体停车场入口。
标识牌写着“云海市第三机械厂旧址停车场,24小时营业”。
里面停放的车辆稀稀拉拉,大多是些老旧车型。
“这里是‘迷宫’之一,预先布置过。”顾清晏简短解释,将车驶入负一层一个光线格外昏暗的角落。
角落里,赫然停着另一辆外观、颜色甚至牌照都与她们所乘这辆一模一样的越野车!
她熟练地将车紧贴那辆“替身”停下,快速熄火。
“换车。动作快。”
两人迅速下车,陆临渊忍着剧痛,与顾清晏一起,将那辆“替身”越野车的后备箱打开,里面是提前备好的、沾满泥泞的伪装车牌和一些工具。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原车的车牌卸下,换到“替身”车上,又将原车简单伪装了一下,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暂时遗弃在此。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他们驾驶着“替身”越野车,从停车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出口驶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时,身后那片废弃厂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其他车辆引擎由远及近的嘈杂声。
暂时甩掉了物理追踪。
顾清晏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车速依旧保持在限速边缘,频繁变道,穿过几个摄像头密集的路口后,最终驶入一处位于艺术街区深处、挂着低调画廊招牌的私人车库。
卷帘门无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引擎熄火。
死寂重新笼罩车厢。
陆临渊瘫在副驾上,浑身脱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左肋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楚。
但他顾不上这些,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右手掌心传来的、那阵阵奇异的麻痒与灼烧感所吸引。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车内顶灯微弱的光线下看去。
掌心皮肤上,那些从怀表裂缝中蔓延出的、半透明的丝状物,此刻已经大部分“沉入”了皮肤之下。
它们并未消失,而是像微缩的、发光的神经束或藤蔓,清晰地浮现在皮下浅层,随着他的脉搏极其微弱地搏动。
更诡异的是,这些丝状物正沿着他手掌的肌肉纹理和血管走向,缓慢地、坚定不移地“游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滑过皮下组织带来的轻微阻力,以及所经之处残留的、类似轻微静电灼伤的刺痛感。
当几缕丝状物最终抵达手腕静脉附近时,那种灼烧感猛地增强了一瞬,随即,它们便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血管之中,从视野里消失了。
掌心皮肤表面,只留下几道淡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痕迹,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陆临渊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五指收拢的刹那,一股冰冷、清晰、完全超乎视觉或听觉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空间结构感。
他“知道”了。
这间画廊的车库,位于建筑东侧地下二层,结构层高4.5米,混凝土承重墙厚度0.8米。
通风管道在西北角有一个检修口,摄像头覆盖……覆盖死角有三处:西南立柱后方2米范围,以及两个大型设备机组形成的夹角阴影区。
紧接着,感知范围如同涟漪般自然扩散。
画廊一层展厅,此刻空无一人,但红外安保探头的位置清晰如星点;二层办公区,有微弱的电子设备待机信号;更远处,街区外的主干道上,车辆的电子信号如同流动的光河,规律而模糊地“淌过”。
这种感知极其消耗心神,伴随着阵阵轻微的眩晕和太阳穴的胀痛。
视野里的真实景象开始微微晃动,仿佛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波。
他猛地松开拳头,大口喘气。
“临渊?你脸色很差。”顾清晏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门边,拉开车门。
她的目光扫过陆临渊苍白汗湿的脸和紧握的右手,顿了顿,没有立刻追问孟延舟的事,而是冷静地说,“先处理伤。跟我来。”
陆临渊踉跄下车,被顾清晏半扶半带着,穿过一个隐藏在装饰墙后的暗门,进入一间布置简洁、却医疗设备相当齐全的密室。
顾清晏熟练地打开无影灯,戴上医用手套,打开一个银色医疗箱。
“衣服脱了。”
陆临渊沉默地脱下早已污秽不堪、被血浸透的外套和内衬,露出左肋下方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在剧烈的奔跑和污水浸泡后已经红肿发炎,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白色。
顾清晏处理伤口的动作精准、迅速、冷静,消毒、清创、上药、包扎,一气呵成,仿佛早已习惯应对这类状况。
她全程没有问他是怎么受伤的,也没有问孟延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在包扎最后,淡淡说了一句:“肌肉撕裂,需要静养,但你显然静不了。”
“谢了。”陆临渊接过她递来的干净毛巾,擦了擦脸。
他自然地将左手一直紧攥的怀表残骸,放进贴身内袋。
怀表表壳依旧温热,但内部那疯狂的异动已经停止,齿轮和游丝静止下来,只是那些新生的透明丝状物,似乎比之前更密集了一些,表壳裂缝处甚至又长出了几缕新的、极其细微的触须,轻轻贴着他内袋的布料。
“它……在适应你。”顾清晏收拾医疗器械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陆临渊放怀表的口袋位置,低声说了一句。
她看到了怀表裂缝的变化,但没有追问细节。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也感觉到了。
怀表受损后,那种与之相连的、冰冷的“链接感”并未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仿佛怀表内部的逻辑结构正在被强行重组,从一件精密的“外部工具”,转向某种……试图与他生命体征同步的“共生体”。
这让他心底泛起一丝寒意,但眼下,这“共生”带来的能力,是他急需的。
就在这时,他贴身放置的、另一部绝不连接任何公网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只有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信息内容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字母、数字、符号胡乱拼接,长度惊人。
若是几分钟前,陆临渊可能需要交给渡鸦或者用特定解码程序。
但现在……
他看着那串乱码,心念微动。
那种冰冷、非感官的“结构感”再次浮现。
乱码字符在他脑海中仿佛活了过来,按照某种超越字符本身意义的逻辑规则,快速重组、跳跃、拼接。
不是破译密码,更像是……直接“感知”到了信息最终想要指向的、那个稳定的“坐标”意义。
仅仅三秒。
一串清晰的地址,在他脑海中成型。
「云海市旧港区,霞飞路17号,已废弃的“观海小筑”。」
那是他生母苏薇早年还未嫁入陆家时,独自租住过的地方。
一个极其私密、几乎已被遗忘的旧址。
他只在母亲旧物的零星记载里看到过。
孟延舟。
他果然知道一些关于怀表的事。
他发来这个地址,是饵,是嘲讽,也是战书。
他在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知道你的新“玩具”,来,我们继续玩。
陆临渊删掉了短信,手机重新关机。
他走到密室一面墙前的落地镜前,借着顶灯光线,看向镜中的自己。
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眼下是深重的阴影,狼狈不堪。
但他抬起手,微微侧头,让光线以特定角度照进自己的瞳孔。
就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在自己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极快地闪过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齿轮状的金色反光。
一闪即逝,仿佛错觉。
不是错觉。
怀表的“入侵”,已经开始在他身上留下更深层的印记。
他正对着镜子中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偶尔会闪过机械寒光的眼睛,加密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特定的加密通讯频道。
渡鸦经过处理、焦急的声音传来:“‘夜枭’!紧急情况!陆振声老宅书房,刚才检测到大规模信号屏蔽和生物识别系统部署!他们加装了虹膜和声纹双重识别,老式密码库的物理锁芯程序正在被远程触发自毁机制!按照协议,二十四小时后,如果没有主密钥插入进行‘心跳维持’,密码库将永久熔断!”
二十四小时。
陆临渊看着镜中自己那双仿佛藏着精密齿轮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皮肤下仿佛有光丝流动的右手。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知‘画廊’,明天的私人追思会,我会准时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