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站在巷口,风里带着躁意,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木屑和柴火灰的手,手心发烫,那股热劲儿直压胸口,闷得他有些难受。
巷子那头传来吼声。
“你把绳子挪走!挡我晒太阳算什么事!”老李头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根竹竿,指着对面邻居家晾衣绳上的厚被子。那被子垂下来一截,影子正好落在他窗台上。
对面门一摔:“你早不起晚不睡,大中午才开窗?怪我?”
“几十年邻居了,以前也没见你这么计较。”
“以前我没想通!现在明白了,各人顾各人,谁也别占谁便宜!”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连过往的小孩都绕着走。苏砚站在原地,没上前劝,也没走开。他只是把手轻轻按在胸口,账簿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一块捂热的石头。
它震了一下。
不是文字浮现,也不是声音响起,就是那么轻轻一颤,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话,皱了下眉。
苏砚抬头看了看天,晴得发白,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光刺眼。可就在那光底下,屋檐缝隙、墙角砖缝,有极淡的黑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飘在半空,不升也不散,像雾又不像雾,吸一口,喉咙底下一涩。
他闭眼,再睁眼。
那黑气更清晰了些,细、浮、冷,缠在人说话的尾音上,钻进耳朵里,让人心里多出点无名火。刚才还笑呵呵能坐一块嗑瓜子的街坊,转头就能为半寸影子翻脸。
往前走了几步,拐角处两个小孩蹲在地上抢一个泥哨。一个抓着不放,另一个咬牙拽,脸都涨红了。
“这是我捡的!”
“我先看见的!”
旁边妇人抱着胳膊冷笑:“抢啊!愣着干什么!被人抢惯了是吧?今天不抢回来,明天连饭碗都要被人端走!”
苏砚停下脚。
他知道这家娘俩。前年冬天,那孩子发烧,是他爹背去镇外郎中那儿的。那时这妇人还端来一碗姜汤,说“砚哥儿你也喝一口,别冻着”。
现在她看着两个孩子撕扯,嘴角居然有点扬。
他没说话,胸口账簿这次震得明显了些,一行字在脑海里晃了一下,又隐去,快得抓不住。但他明白了:不是妖,不是魔,也不是谁下了蛊。是人心自己塌了一角,漏出来的浊气。
妄气。
因忘恩、因推责、因不愿吃一点亏,积少成多,成了这片镇子上空挥不去的阴翳。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慢,但每一步都踩实。路过养狗那户人家,院门虚掩,狗窝空着。那条黄狗平时见他就摇尾巴,今早却冲他低吼,眼白泛红,嘴里流着涎水。刚才它突然扑上去咬主人小腿,被一棍子打瘸了腿,嗷叫着窜进后巷,到现在没回来。
苏砚在巷尾找到了它。
蜷在柴堆深处,浑身发抖,耳朵贴着脑袋,眼神浑浊,可看到他时,尾巴尖动了动,没力气摇,只是轻轻抽了一下。
他蹲下来,没伸手摸,也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背靠着墙,和它一起缩在阴影里。账簿贴着心口,热度慢慢往外散,像冬日里焐热的土炕,一点点烘着冷透的角落。
狗喘得渐渐平了。
他闭眼,心意沉下去,不运功,不说诀,只是想着老李头去年帮他修过屋顶,雨天才没漏;
那抢泥哨的孩子上月给他送过一把野莓,酸得他眯眼;
这条狗有次半夜狂吠,吓退了想偷书铺后窗的小贼…
这些事都不大,没人记得,他自己也快忘了。可此刻,它们被什么轻轻托起来,浮在黑气之下,像几颗没熄的火星。
账簿又震了。
这次不是警告,是回应。
他睁开眼,巷子里静了。狗不再哆嗦,趴在地上,鼻子蹭了蹭他的鞋尖。头顶屋檐的黑气淡了一圈,像是被风吹过,其实风根本没动。
天黑下来得格外快。
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灯一盏接一盏灭。苏砚回到屋里,喝了口凉茶,坐在桌边没动。他知道,今晚还没完。
果然,半夜三更,他又出了门。
巷口那片空地,黑气最浓。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罩着,空气发滞,呼吸都费劲。他走过去,盘膝坐下,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闭上。
账簿在他怀里安静躺着,可他知道它在工作,不是记录,是牵引。
牵那些被压住的记忆,那些被当成累赘扔掉的情分,一点点拉回来,补在这片地上。
他没念咒,没画符,甚至没运气。只是坐着,像一盏灯,不亮,但不灭。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多久,黑气开始退。像潮水一样,缓缓往地下渗,回到它该待的地方。巷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风能穿过去了,连远处池塘的蛙鸣都重新响了起来。
狗从柴堆里爬出来,一瘸一拐走到他身边,趴下,把头搁在他脚边。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但东边屋脊上已经泛出点灰白。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心口那股热劲儿褪了,留下点空落落的疲惫,但脑子是清的。
他知道,这一夜的事没人会记得。
老李头明天照样会嫌被子挡光,那妇人还会教孩子“不吃亏”,狗主人说不定哪天就把瘸腿的黄狗赶出家门。
可他也知道,他们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就像衣服破了个洞,没人看见,也没人补,但有人悄悄用一根线,绕了一圈,暂时撑住了。
他站在自家院门前,望着这条从小走到大的街。门窗紧闭,炊烟未起,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昨夜的裂痕还在,只是被压下了。
乱世不是一天来的。
人心也不是一天冷的。
他低声说了句,像问自己,也像问这还没醒的天:“他们不信温情有用…可若没人守住,谁来救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