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晋安栈西场的空地上站满了杂役，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粗布鞋底碾过地上的谷糠，簌簌响成一片。场边堆着半人高的空粮袋，麻袋口磨得发毛，沾着星星点点的霉斑，是前几日清仓时挑出来的废袋。几只破竹筐斜靠在墙根，筐沿的竹篾翘起来几根，勾住了路过杂役的衣角，扯得布面轻轻绷紧，那人回头扯了两下才扯开，嘴里嘟囔了句什么，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日头刚爬过东侧仓檐，淡金色天光铺满地，照得满地细碎谷糠泛着浅黄，不少杂役腹间旧布围裙松垮，腰间空荡荡，一看便是连日吃不饱饭。
沈穗抱着一本旧粮规册从西侧走过来，阿桃拎着个粗布包袱跟在她身后，包袱沉甸甸的，坠得她手腕微微下沉。沈穗身上的短打袖口磨得起了球，腕间的铜钥匙串露出来一点，走动时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混在杂役的低语里，并不显眼。她指尖按在旧册的封皮上，封皮磨得发暗，边角卷成了波浪形，纸层里嵌着细碎的谷糠，摸上去糙糙的。阿桃走路时不时抬胳膊托一把包袱底，指节被麻绳勒出几道淡红印子，一路小心避开散落的竹筐，生怕磕碰坏内里干粮。
场地上的杂役见她过来，渐渐收了声，几十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疑虑，也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几个老杂役互相递了个眼色，往后缩了缩，把位置让给了前头的人。风从场院的缺口吹进来，卷着谷糠飘过去，落在最前排一个杂役的发顶上，他抬手扫了扫，指尖沾了点黄屑。有两个常年扛粮的壮汉不自觉收了收佝偻的脊背，悄悄抹了把干裂起皮的嘴唇，眼底盼意藏不住。
沈穗走到场中央那块平整的青石板旁，停下脚步。她没站上去，就站在石板边，声音平稳，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今日叫大家过来，是说口粮份例的事。”
她翻开手里的旧粮规册，纸页哗啦一声散开，带着仓房里特有的霉味和纸墨气。“从今日起，杂役每日口粮足额发放，粗粮三两，不再扣减。每月十五、月末各加发半两盐巴，干满整月无过，另奖半升糙米。”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空粮袋，指节捏得发白，喉结滚了两圈没说出话。有人侧头跟身边的人对视，眼里都是不敢信的神色。一个年纪小的杂役往前凑了半步，小声问：“姑娘…… 是说真的？王掌柜在的时候，从来都是扣两成抵仓耗的，到手就剩二两四……”少年话音细弱，说完便垂着头盯着脚下空布袋，两手紧紧绞着布袋粗糙的布边。
他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老杂役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乱说话。那少年缩了缩脖子，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谷粒，把一粒谷壳碾得粉碎。老人悄悄朝廊下瞥了一眼，眉头轻皱，眼底藏着一层顾虑，生怕这话传到管事耳中惹来祸事。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是管杂役的张头。他五十来岁，脸上横肉耷拉着，手里攥着个豁口的粗瓷碗，往地上顿了顿，发出咚的一声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点倚老卖老的劲儿：“沈姑娘，不是我们底下人不信你，可晋安栈立栈十几年，历来都是扣两成仓耗，这是传了几任掌柜的老规矩。你新来乍到，怕是不知道里头的门道。要是私自改了规矩，州里查下来问罪，咱们这些底下人可担待不起。”
他边说边拿眼角往廊下的方向瞟，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有理有据的模样。他袖口磨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泛黄的旧棉絮，说话的时候棉絮跟着晃了晃，沾了点谷糠在上面。
沈穗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廊下，柱子后站着个人影，抱着胳膊，青灰色的袍角露在柱子外面，是李茂才。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往柱子后缩了缩，只留下一点衣料的边缘，在风里轻轻晃。
她收回目光，没动气，指尖点在粮规册翻开的那一页上，指腹的厚茧蹭过纸面的字迹。“晋安栈旧粮规第三章第七条，杂役口粮按月足额发放，仓耗从公仓备抵粮里出，不得摊派到杂役份例上。”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掌柜私自扣减，是违了旧规，不是什么老规矩。”说这话时她抬眼缓缓扫过全场，目光平和却有重量，周遭细碎议论瞬间尽数停歇。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众人，目光平静，却带着分量：“昨日刺史府交付印信，我已禀明此事。往后份例都按旧规来，出了任何差池，我一力承担，与诸位无关。”
人群里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有人脸上露出喜色，搓了搓手，往前挪了两步。还有人将信将疑，互相看着，不敢贸然上前。几名年老杂役互相低声耳语两句，紧绷的肩头稍稍放松，紧绷多日的愁容淡去大半。
沈穗侧头示意阿桃，阿桃立刻把手里的粗布包袱放在旁边的粮袋上，解开系绳，包袱布边角磨出细密毛边，捆绳勒出几道深印，解开时麻绳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包袱里是用油纸包好的粗粮饼，一摞一摞码得整齐，还有十几个小纸包，装着粗盐。油纸被干粮浸得微微发透，透出浅黄的印子，散着淡淡的麦香。
“前三天扣下的份例，今日一并补发。” 沈穗道，“按名册过来领，阿桃核对名字，领完签字画押。”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动了。杂役们排起队，一个个往前走，脸上都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不少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冲撞旁人，目光牢牢锁着油布包裹的粗粮饼。最前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杂役，双手接过粗粮饼，指尖抖得厉害，油纸蹭得他指腹沾了点油星。他对着沈穗鞠了一躬，嘴里念叨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总算能吃顿饱饭了。”
沈穗侧身避开，伸手扶了老人一把，指尖触到老人干瘦的胳膊，骨头硌人。“老伯客气了，按规矩来的。” 她温声道。老人点点头，攥着饼慢慢走了，背驼得厉害，脚步却比来时稳了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阿桃拿着炭笔在名册上划名字，鼻尖沾了点炭灰，自己还没察觉。
风卷着谷糠吹过来，落在名册的纸页上，她抬手拂开，袖口蹭过纸面，留下一道浅灰的印子。她核对得仔细，每发一份都要跟对方确认一遍名字，生怕发错了人。炭笔笔尖磨短大半，每划一个人名都要顿一下，字迹工整清晰。
张头站在队伍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瓷碗攥得咯吱响。他本来等着看沈穗下不来台，没料到她居然搬出了旧粮规，还拿刺史府压人，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他狠狠瞪了一眼排队的杂役，又往廊下看了一眼，廊下的人影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柱子，立在风里。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人群外挤，肩膀撞得旁边的人一个趔趄。那人手里的粮袋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扶住，抬头瞪了他一眼，却没敢说什么。
张头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谷糠四处飞溅，很快就转过了墙角，没了踪影。走时肩头绷得紧绷，粗布短衣下摆扫过成堆空麻袋，带起一阵细碎糠尘。
沈穗站在原地，指尖轻轻叩着粮规册的封皮，旧纸的粗糙触感蹭着指腹的厚茧。她听见廊下方向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往账房的方向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混在杂役们的低声交谈里，慢慢听不真切。
日头慢慢升起来，阳光穿过场边的树梢，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几只麻雀落在粮袋堆上，啄食散落的谷粒，听见人声又扑棱棱飞走，翅膀带起一阵细尘。沈穗站得久了，膝盖微微发僵，悄悄换了个脚，鞋底沾着的谷糠蹭过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翻了翻粮规册，一片干枯的谷叶从纸页间掉出来，落在脚边的尘土里，叶片边缘发脆，轻轻一碰就碎了。她没弯腰去捡，只目光扫过那片枯叶，又落回了排队的杂役身上。
没过多久，补发的份例便发完了。杂役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手里攥着干粮，脸上都带着笑意，往各自干活的地方去。
场地上空了大半，只剩下散落的谷糠和几个空粮袋，风一吹，谷糠打着旋儿飘起来，又慢慢落回地上。不少人边走低头摩挲手中饼块，舍不得大口吞咽，只偶尔抿一小口。
阿桃收拾好名册和剩下的纸包，抬头看见沈穗还站在原地，便走过去小声道：“沈姑娘，都发完了，数目对得上。” 她说话的时候，鼻尖的炭灰跟着动了动，看上去有些好笑。
沈穗点点头，伸手替她拂掉鼻尖的炭灰，指尖沾了点黑。“嗯。” 她应了一声，合上册子，指尖叩过封皮上凹陷的粮规旧印，抬眼望向廊下的方向。
柱子后面空无一人，只有李茂才方才站过的地方，留着半个浅浅的脚印，印在积了薄灰的台阶上，风一吹，边缘的浮灰散了点，脚印便模糊了些。她收回目光，指尖慢慢松开了攥着册边的手，指腹沾了点纸页掉下来的碎屑，轻轻一捻便成了细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