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得山来，夕阳已沉入远山背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众人在山脚一处树林中寻了块平坦之地，拾柴生火，围坐一圈。干粮就着凉水，便是今晚的晚餐。
篝火噼啪作响，将每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天任耐不住性子，挨到武天心身旁，拽着她的袖子央求：“天心姐，你和姐夫在飞石窟里待了那么多天，都做了些什么？说说嘛。”
武天心被她缠不过，又见众人都是一脸好奇，只得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至于武辰君临终前要龙涯安以摩天殿殿主之名迎娶自己一节，她羞于启齿，便略过不提。
天任、天禽等人得知武辰君果真收了武天心为义女，又将阁主之位传给了她，俱是一惊，连忙起身，跪拜行礼。武天心慌忙也跪下还礼，连呼“使不得”。闹了好一阵，才重新坐定。
“阁主之位，我也是逼于无奈才接下的。”武天心摇了摇头，神色黯然，“往后大家还是姐妹相称，不必拘礼。”
天任眨了眨眼，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阁主姐姐，你和姐夫在洞里那些日子……难道就没有……更进一步？”
武天心脸上腾地一红，嗔道：“你胡说什么！”
天禽在一旁笑出了声：“天任妹妹，小心阁主妹妹扒了你的皮。”
众姐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林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雀鸟。
空空儿听着她们“姐夫”“妹夫”地叫，心中纳罕，转头看向龙涯安，见他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便问：“涯安，你跟天心什么时候好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龙涯安便将如何在曲江池与武天心她们相识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空空儿听后，道：“哦！原来如此！”
心里却想：这小子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害得我老想撮合你跟阿慧。若是让阿慧知道，那么她岂不是伤心透了！
不过见他们两情相悦，他也替他们高兴。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在场的人都听见：“涯安，你和天心的婚事，我替你做主。回头选个好日子，把这事办了！”
天辅立刻附和：“空师叔说得对，是该选个好日子了，不能再拖。”
空空儿摆了摆手：“天心与我是同辈，你们既是天心的姐妹，自然也与我是同辈。叫我师兄便好，不必叫师叔。”
天禽歪着头想了想：“那妹夫岂不是比我们矮了一辈？”
天任笑道：“姐夫嫁给阁主姐姐，不就跟我们同辈了？”
众人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全择生挠了挠头，苦着脸：“那我岂不是矮了一辈？”
宋子仁白了他一眼：“我们本来就矮一辈，有什么好奇怪的。”
辈分乱成一锅粥，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天冲忽然问：“怎么是妹夫嫁给阁主妹妹，而不是妹夫迎娶阁主妹妹？”
天任振振有词：“阁主姐姐贵为一阁之主，怎么可以下嫁？当然是姐夫嫁给阁主姐姐了。”
天冲点头：“有道理。”
武天心早已羞得满面通红，只是火光映照下不易察觉。她低下头，咬着嘴唇，不理她们。
龙涯安也被调侃得有些难为情，清了清嗓子，道：“其实，前任阁主仙逝之前，曾要我答应她一件事，她要我以摩天殿殿主之名，迎娶星辰阁阁主武天心。当时我甚感为难。”
天任“咦”了一声：“这么重大的事，怎么没听阁主姐姐提起过？”
天禽笑着瞥了武天心一眼：“你难道不知阁主妹妹害羞的吗？”
众姐妹又是一阵大笑。武天心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笑过之后，众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龙涯安不过是摩天殿第三代弟子，要熬到殿主之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这门婚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天任想了想，试探着问：“姐夫，你有没有答应？如果没答应，那就不用遵守诺言，直接嫁给我阁主姐姐就行了。”
龙涯安摇了摇头：“当时我怎好拒绝？她说让我回去跟殿主提一提，殿主自然会明白。”
空空儿沉吟片刻，忽然“哦”了一声，道：“说不定咱们殿主跟星辰阁前任阁主之间，还真有什么契约。这样吧，咱们回岭南一趟，由我向殿主提一提此事，看看他的反应。”
龙涯安有些犹豫：“这样不……不太好吧？”
天辅道：“空师兄说得对，不问清楚，怎能安心？”她已改了口，跟着叫“空师兄”。
龙涯安转头看向武天心，正撞上她的目光。武天心飞快地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
那一眼中的期待与羞怯，却已落入了龙涯安的心底。他暗暗下了决心，点了点头：“好！那明日咱们一起回岭南。”
全择生第一个拍手叫好，声音在林中炸开，把宋子仁吓了一跳。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宋子仁捂着耳朵。
全择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我好久没吃狗肉了。”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哄然大笑。笑声乘着夜风，飘出树林，飘向远处那一片苍茫的夜色。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众人便起身赶路。
向南走了数日，暑气渐重，路旁的蝉声聒噪不休。
龙涯安想起一事，对空空儿道：“五师叔，咱们要不要先回长安一趟，向太子殿下禀报此行经过？”
空空儿想了想，道：“不必！到洛阳时，飞鸽传书便是。”
又走了数日，一行人到了洛阳城。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空空儿独自去了秘书监李岚的府邸，借飞鸽传书将追杀安禄山的情况禀报太子。
次日继续南下，不日便到了嵩山脚下。
空空儿停住马，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峰，道：“上山去看看五师叔吧！一来叙叙旧，二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把阿茵的事告诉他。”
之前天辅等人一直以为皇甫仪茵跟龙涯安一样是摩天殿的弟子，到如今才知是李泌的弟子。
天任叹了口气：“原来阿茵妹妹是我们的师叔啊，我们竟一直不知道。”
武天心望着那隐入云中的山路，轻轻叹了一声：“如果阿茵妹妹还在，那该多好。”
提起皇甫仪茵，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气，吹散了林间的暑热，却吹不散心头的怅惘。那一道飞瀑，那一个雨夜，那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成了他们共同的伤，谁也不愿多提，却谁也没有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