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南走了两天,他们碰到一个叫南柳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也就半炷香。街上有人走动,铺子开着门,空气里飘着煮面的热气、晒干菜的香味和牲口的干草味。有人蹲在门口剥豆子,豆荚扔进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灶台上升起白色的水汽,混着炒菜的油香漫过街面;孩子们从巷口跑出来,又跑进去。这和北面那些镇子比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林清松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白墙青瓦的屋子和屋檐下晾着的菜干,看着嬉笑打闹的小孩和坐在门口聊天的大爷——北面带来的压抑感,被眼前的烟火气穿透了。
街尾有一家驿站,是一间灰砖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驿”字。他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写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寄信?”
“寄。”
林清松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信纸被体温焐了两天,边角有些软了,折痕处微微起了毛边。中年男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发现没有收信人的名字,没有地址,又抬眼看了看他。“寄哪儿?”
“青溪山那边的青溪镇上。有个吴记茶庄,寄到那儿,托掌柜转交。”
“吴记茶庄?”中年男人把信放在柜台上,手指点着信纸边角。“那边不是官道驿站,得找人带。钱贵些,还不一定快。”
“多少钱?”
“七文。”
林清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圈,空的。铜板都已经留在了那个荒镇里——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门槛上。他站在柜台前,手没有拿回来。
就在这时候,身后一个声音说:“我帮他出。”
林清松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穿一件灰蓝短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脸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划痕,显得有点凶相。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不急着赶路。他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对中年男人说:“寄到吴记茶庄。钱算我的。”
中年男人收了钱,把信放进柜台下面的木匣里,盖好盖子。咔嚓一声轻响,木匣合上了。林清松看着那封信消失在柜台的木板后面,转过身,对那个人双手抱拳。“多谢兄台。我怎么还你?”
那人目光从他肩上磨破了的布包带子,看到袖口裂了一道口子,又看到他瘦了一圈的身子。“不用还。”他说,“我也有信在往青溪镇那边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听见你说要寄回青溪镇,就想替你出了。”
林清松没有再客气。两个人走出驿站,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那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林清松。“吃吧。看你那一身,像是刚从北边扛了一路回来。”
林清松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但嚼开了之后有一股麦香。他慢慢嚼着。“兄台,请问您叫什么?”
“我叫邹商。做买卖的。你呢?”
“林清松。”
“林清松。”邹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也在北边待过?”
“嗯。我往北走了一趟。”
“那边怎么样?”
“不好。冬天断了粮,死了很多人。”
邹商把手里的干粮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街上某个不远不近的地方。“我有个亲戚在那边,上一趟我还托人给他带了东西。这回我亲自跑了一趟,到了之后才知道,人已经没了。”他顿了顿,“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林清松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田埂上那个人,想起碎碗旁边的老汉,想说“我懂”,但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他默默地又把手里那半块干粮咬了一口。
“你到那边的时候,”邹商问,“还有什么人在?”
“没有了。我认识的,能走的都走了。”
邹商沉默了一会儿,把剩下那点干粮揣回怀里。“这个世道,活着比死了难。我那个亲戚,走了反倒不用受罪了。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他转过头看了林清松一眼,“你比我强。你至少还有一封信能寄。”
两个人站在风里,风里带着尘土的气味,也混着小巷里的烟火气。谁都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再见”,只是站了一会儿。邹商先开口:“我要往南走,你呢?”
“我也往南。”
“那就一起走一段。”
林清松朝街对面看了一眼。杨先生站在一棵枯树底下,没有动。他没有示意,也没有阻止。
两个人沿着街往外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街上有人在收摊,把剩下的菜往筐里装,炉灶上的火还亮着,橙红色的光映在墙面上。走了一阵,邹商问:“你在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根还在。人还在走。春天就回。”
邹商听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几个字,比我一整封信都重。我寄的是欠款单,你寄的是命。”他顿了顿,“你那个‘春天就回’,是回哪?”
“青溪山。”林清松说,“我从那里来的。”
“青溪镇下面的?”
“嗯,我们村离镇上一个时辰。一个小地方,山里有野茶。”
“野茶?”邹商看了他一眼,“你会做茶?”
“会。”
“那你有手艺。”邹商说,“这年头,有手艺的人饿不死。比我这跑买卖的强——货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手艺在手上跑不掉。”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日头偏西了,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宽的路,右边是一条土路,向着两排矮山中间延伸过去。邹商停下来,看了看左边的路。
“我走这边。你呢?”
林清松看了看右边那条土路,又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杨先生。杨先生隔着十几步远站着。
“我还不知道。”
邹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个‘春天就回’——趁还能回的时候,早点回。”
他继续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灰蓝短衫上的灰尘在夕阳里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最后融进了远处的暗影里。
林清松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杨先生走过来的时候,枯树的影子已经斜了一截。他站在旁边,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聊了什么,只是和他一起看着邹商消失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杨先生开口:“你那个‘春天就回’,是指回青溪村?”
暮色在田野上铺开,远处有灯火亮起来。林清松想了很久,想起那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他看了一眼远处那条土路,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
“我还没想清楚。”他说,“但写了,就得回去。”
杨先生没有再问。两个人走上右边那条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