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问过妈妈，可妈妈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没什么呀，就是店里有点忙。依依乖乖的，不用操心。”

她问过爸爸，爸爸也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去跟小辞玩吧。”

可依依不是小孩子了。

她已经六岁了。

她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妈妈虽然还是会笑，可笑得没以前那么多了。有时候看着她，眼神里还会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难过的情绪。

爸爸每天回家都很晚，身上带着一股奶油和面粉的味道，却总推说不累。

还有林姐，每次来家里接爸爸去店里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说话声音也压得低低的。

一定有什么事。

而且是跟她有关的事。

依依这么想着，心里就更难受了。

这天是周末。

以前每个周末，依依都要去店里帮忙，当她的“最小烘焙老师”。可这两个周末，爸爸妈妈都说店里太忙了，让她在家跟陆辞玩，不用去了。

依依很想去。

可她也很乖，爸爸妈妈说不让去，她就不去。

只是心里空落落的。

吃过午饭，赵如雪在书房接电话，苏明轩去店里了。依依带着陆辞在客厅搭积木，搭着搭着，就有点心不在焉。

“姐姐，搭这个！”陆辞举着一块红色的积木，递到她面前。

“嗯。”依依随口应着，眼睛却瞟向了书房的方向。

妈妈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小小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依依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积木放下。

“小辞，你自己玩一会儿，姐姐去趟卫生间。”

“哦。”陆辞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依依踮着脚，悄悄地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张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真的不想回应。越回应越乱，到时候把依依也牵扯进来。”

“我知道他们过分，可我能怎么办？跟他们对骂吗？我是公众人物，我跟网友吵架，传出去更难听。”

“代言黄了就黄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拍戏又不是为了代言。”

“嗯，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没事，好，回头再聊。”

电话挂了。

依依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

赵如雪推开门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依依？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喝水。”依依指了指茶几上的杯子，小脸上有点慌。

赵如雪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慢点喝，别呛着。”

依依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妈妈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好像没睡好的样子。

“妈妈，”依依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不开心呀？”

赵如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有呀，妈妈挺好的。”

“骗人。”依依扁了扁嘴，“你最近都不笑了。还有爸爸，每天都好累的样子。是不是店里出事了？”

赵如雪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一酸。

这孩子，怎么这么敏感呢。

她蹲下来，把依依搂进怀里。

“店里没事，妈妈也没事。”她轻轻摸着女儿的背，“就是……有一些人，在网上乱说妈妈的坏话，还说咱们店的坏话。不过没关系，都是假的，过几天就好了。”

依依靠在妈妈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服。

“为什么要说坏话呀？”她闷闷地问，“我们又没做坏事。”

“因为。”赵如雪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这样，他们不了解事情的真相，就随便乱说。别管他们，好不好？”

依依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原来是这样。

有人在说妈妈和店里的坏话。

为什么呢？

她想不通。

下午赵如雪出门找张姐，当面谈代言合作。苏明轩守着店里走不开，家里只剩雇来带娃的刘阿姨，还有两个小孩。

依依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小抱枕，发呆。

陆辞在旁边玩小汽车，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儿，他觉得没意思，就爬过来拽依依的袖子：“姐姐，陪我玩！”

“我不想玩。”依依摇摇头。

“为什么呀？”陆辞歪着小脑袋。

依依看着他，小眉头皱着。

“小辞，你知道什么是坏话吗？”

“坏话？”陆辞眨眨眼，“就是不好听的话？”

“嗯。”依依点点头，“有人在说妈妈和爸爸的坏话，还说咱们店的坏话。”

陆辞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为什么要说坏话？”

“不知道。”依依扁了扁嘴，“可能是因为我吧。”

“因为姐姐？”

“嗯。”依依低下头，小手揪着抱枕的角，“因为我拍了那些视频，大家才知道了星月小筑，才知道了妈妈。如果我不拍视频，是不是就不会有人说坏话了？”

陆辞听不懂那么多，只是看姐姐不开心，他也不开心了。

他伸开小胳膊，抱住依依的脖子：“姐姐不哭。”

“我没哭。”依依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在抱枕里。

可是心里，好难受好难受。

像有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沉甸甸的。

依依还是忍不住。

趁刘阿姨在厨房做饭，她偷偷拿起了桌上的平板。

以前妈妈不让她看手机和平板，说对眼睛不好。可今天，她想看看。

她想看看，那些人到底说了什么。

依依点开短视频软件，找到了星月小筑的账号。

账号最新的一条视频，还是上周发的，是依依教小朋友做曲奇的日常。点赞和评论都很多。

依依伸出小手指，点开了评论区。

第一条评论就是：

“利用孩子赚钱，这样的家长太恶心了。”

依依的小手顿了一下。

她往下滑。

“那么小的孩子，天天在店里干活，童工吗？”

“妈宝一个，被妈妈利用了还不知道。”

“网红店都是营销出来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赚黑心钱，不怕遭报应吗？”

“小孩子挺可怜的，生在这种家里，从小就被当工具人。”

一条一条，像小刀子一样。

依依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她喜欢做饼干，不是被妈妈强迫的。

爸爸做的点心很好吃，不是黑心钱。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说？

他们又没有来过店里，又没有吃过爸爸做的饼干，怎么能随便乱说呢？

依依越看越委屈，小嘴一撇，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姐姐？”陆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过来，看见姐姐哭了，一下子就慌了，“姐姐你怎么了？别哭别哭！”

依依赶紧用手背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我没事。”她哽咽着，声音小小的，“我就是……有点难受。”

陆辞看着姐姐哭，也扁起了嘴，眼圈红红的。

“姐姐不哭，谁欺负你了？我帮你咬他！”

依依看着他认真的小样子，忍不住又哭又笑。

“没人欺负我。”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就是有人说我们的坏话。”

陆辞攥着小拳头，一脸生气：“坏人！”

晚上，苏明轩和赵如雪都回来了。

刘阿姨跟他们说了下午的事，依依偷偷拿平板看，看了之后就哭了，哄了半天才好。

赵如雪一听，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她赶紧推开依依的房门。

依依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如雪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把她翻过来。

果然，小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像只小兔子。

“宝贝。”赵如雪心疼得不行，把她搂进怀里，“怎么了？跟妈妈说说。”

依依靠在妈妈怀里，憋了半天，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

“什么因为你？”

“因为我拍视频。”依依抽抽搭搭地说，“如果我不拍视频，就不会有人认识我们，就不会有人说坏话了，都是我的错。”

赵如雪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傻孩子，”她紧紧抱着女儿，声音也哽咽了，“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不是的，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要说我是工具人。”依依哭得更厉害了，“说你利用我，说我们家赚黑心钱。”

赵如雪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

“那些话都是假的，都是他们瞎说的。”她轻声说，“我的依依最乖了，最喜欢做饼干了，对不对？妈妈从来没有利用过你，妈妈只是觉得，你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可爱，想记录下来而已。”

“真的吗？”依依抬起泪汪汪的眼睛。

“当然是真的。”赵如雪帮她擦着眼泪，“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

依依咬着嘴唇，还是有点难过。

“可是……他们说我们的店不好，说爸爸做的东西不好吃。”

“那他们就是没吃过。”赵如雪笑了笑，“吃过的人都说好吃。你忘了吗？上次那个老奶奶，专门从大老远过来，就为了买你爸爸做的蛋黄酥。还有那个小弟弟，每次来都要吃你做的曲奇。”

依依点点头。

这些她都记得。

可是。

“那为什么那些人要那么说呢？”她还是想不通。

赵如雪沉默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

世界上就是有这样的人。

他们不了解真相，却喜欢站在自己的角度评判别人。他们随便说一句话，可能就会伤害到别人，可他们自己根本不在乎。

可是这些话，对依依来说太深了。

“因为。”赵如雪想了想，慢慢说，“因为有些人，他们自己过得不开心，就觉得别人也不应该开心。他们看到别人好，就想说点坏话，让别人也不开心。”

依依眨着泪眼，似懂非懂。

“那我们……不要让他们得逞，好不好？”

赵如雪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对，”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我们不让他们得逞。我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开开心心的，让他们说去吧。”

依依趴在妈妈怀里，安静了一会儿。

“妈妈，”她小声说，“我以后不拍视频了，好不好？”

赵如雪心里一酸。

“为什么呀？你不是很喜欢拍吗？”

“我怕。”依依的声音闷闷的，“我怕再给你们惹麻烦。如果我不拍了，他们是不是就不说了？”

赵如雪抱着女儿，半天说不出话。

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呢。

懂事得让人心疼。

“宝贝，”她轻轻说，“拍不拍视频，你自己决定。如果你不想拍了，咱们就不拍了。如果你还想拍，那咱们就继续拍。不用管别人说什么，好不好？”

依依想了很久。

久到赵如雪以为她睡着了。

“我。”依依小声说，“我先不拍了吧。等，等他们不说坏话了，我再拍。”

“好。”赵如雪吻了吻她的额头，“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等依依睡熟了，赵如雪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苏明轩在客厅等她，脸色不太好看。

“都知道了？”他问。

赵如雪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都怪我。”她轻声说，“当初要是不发那些视频就好了。依依那么小，哪受得了这些话。”

“别这么说。”苏明轩握住她的手，“拍视频的时候，我们也没想到会这样。而且，依依拍视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

赵如雪叹了口气。

“可她现在不开心了。”

苏明轩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我今天也想了很多。店可以慢慢开，戏可以慢慢拍。孩子要是受了委屈，那才是大事。”

“那怎么办？”赵如雪抬起头，“就这么忍着？”

“不忍着怎么办？”苏明轩苦笑了一下，“跟他们吵？吵赢了又怎么样？依依已经看到那些话了，已经受伤了。”

赵如雪咬着唇，没说话。

她说得没错。

伤害已经造成了。

现在再去争论谁对谁错，又有什么意义呢？

夜深了。

依依的小房间里，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柔柔地洒在地上。

雪华披风静静地挂在衣架上。

披风上，六枚雪花亮着温润的光。

而第七枚雪花的位置，那层淡淡的灰色，比昨天更浓了一些。

委屈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依依的心里发了芽。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给这个家带来了麻烦。

都是因为她。

如果没有她拍那些视频，爸爸妈妈就不会被人说坏话，店里的生意也不会变差。

依依翻了个身，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睡梦中，她还在小声地抽噎。

陆辞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正香，不知道姐姐做了什么梦。

窗外的月亮，被乌云遮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