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殿门在萧景瑜身后沉重地合拢,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与声,也将他彻底打入了一片无形的囚笼。那两名内侍并未离去,如同没有生命的影子,一左一右肃立在门内,目光低垂,却无处不在。
萧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回到紫宸殿偏殿的。他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蜷缩在窗边的软榻上,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柔软的引枕,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些许暖意的来源。
紫宸殿里那场无声的审判,父皇被拖走时那绝望死寂的背影,还有铜盆中跳跃的、吞噬了无数心血的火焰……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回放。他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即将可能降临到自己身上的迁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和认知的冰寒。
原来,所谓的父子,可以凉薄至此。
原来,那高高在上的皇权,碾碎骨肉亲情时,甚至不需要发出太大的声响。
殿外传来更漏悠长而单调的报时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已经是子时了。东宫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那“严加管束”,到底是什么?父王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引枕,试图阻隔外界的一切,也阻隔内心那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和恐惧。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规律的“笃……笃……笃……”声,隐隐约约,穿透了厚重的宫墙和寂静的夜色,钻入了他的耳中。
那声音沉闷,压抑,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击在人的心口上。
萧玦猛地抬起头,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没错!不是幻觉!那声音……是从东宫方向传来的!
是廷杖!
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声音被削弱、扭曲,但那独特的、钝器击打在肉体上的沉闷节奏,他绝不会听错!而且,听这声音的密集程度和力度……绝非寻常惩戒!
父亲……他们又在打父亲!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脑海。他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扑到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窗扇,不顾深秋夜风的凛冽,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拼命朝着东宫的方向张望。
夜色浓重如墨,只能看到东宫那片殿宇群落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那一声声沉闷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笃笃”声,伴随着呼啸的风声,一下下,清晰地、残忍地传来,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仿佛能透过这声音,“看”到那残酷的景象:父王被强按在刑凳上,厚重的廷杖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带着千钧之力落下,砸在那或许还未完全愈合的旧伤上,皮开肉绽,骨裂筋折……而父王,大概依旧如同上次那样,死死咬着牙,连一声痛哼都不会发出。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就因为那一份条陈?就因为他想为这个天下做点事?!
无边的愤怒、恐惧、还有那蚀骨的心疼,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翻涌、冲撞,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炸裂!他死死抠住冰冷的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灼热得厉害,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那廷杖声持续了多久?他不知道。十下?二十下?五十下?还是一百下?时间在那一声声沉闷的击打中变得模糊而漫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直到那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夜,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
萧玦依旧僵硬地趴在窗台上,浑身冰冷,手脚麻木。那短暂的寂静,比之前的杖声更令人窒息。他不敢想象东宫寝殿内现在是何等光景。
过了许久,久到他的双腿都失去了知觉,他才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身体从窗外缩了回来。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月光静静地洒落,照亮他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片空洞与冰冷的眼眸。
这一刻,某些曾经坚固无比的东西,在他心里彻底崩塌了。那些关于亲情、关于依赖、关于未来的模糊幻想,都被今夜这穿越宫墙的廷杖声,击得粉碎。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力量。
他需要力量。
不是紫宸殿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权力。
而是能够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够不再如此刻这般,只能无助地听着、怕着的力量。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芽,带着冰冷的决绝,在他十六岁的心底,悄然扎根。
他闭上眼,将窗外呜咽的风声和那仿佛依旧回荡在耳边的廷杖声,一同锁紧。
活下去。
然后,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改变这令人绝望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