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斜织，青石板路湿漉漉地映着天光。白止站在山门前最后一级台阶上，深蓝道袍下摆已被水汽洇成深色，背上的小包袱勒得肩膀生疼。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太虚峰，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快走。必须赶在顾衍回来之前。

       白止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山下迈。

       “师尊。”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混在雨声里却异常清晰。白止整个人僵住，脚悬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他慢慢转过身。

       顾衍就站在十步开外的石阶上，身形比半年前拔高了许多，少年人的骨骼正抽条般舒展开，肩线已见利落的轮廓。

玄色劲装淋了雨，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薄而韧的肌肉线条。他手里拎着那把霜寒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鲜红的，混着雨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淡粉。

       白止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师、师尊……”顾衍歪了歪头，雨水顺着额前碎发滑下来，流过他过于苍白的脸，最后汇聚在下颌，一滴滴砸进领口里。他笑了一下，嘴角牵起的弧度让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天真，“您要去哪儿？”

       白止喉咙发干。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穿进这本书三个月，他把剧情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眼前这个被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收作亲传弟子、手把手教引气入体的少年，会在三年后修为大成的那天，用这柄霜寒剑挑断他的手脚筋脉，剖开他的丹田，把他一身灵根生生剜走。

       只因为原主曾在他灵根受损时袖手旁观。

       可白止什么都没做。他穿来的时候顾衍已经伤好了，他甚至还多给了两瓶上品回元丹。

       “没、没去哪儿。”白止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干笑，“为师就是……看看雨。”

       顾衍抬步往上走，靴底踩在石阶上，啪嗒，啪嗒，不紧不慢。白止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台阶边缘，险些仰倒。一条手臂忽然揽住他的腰，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他扶住了。

       少年人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料传过来，烫得白止一激灵。

       “师尊在发抖。”顾衍低头看他，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来，“冷吗？”

       白止摇头，又点头，又摇头。顾衍的呼吸喷在他耳侧，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这才注意到少年左肩有一道新添的伤口，从锁骨斜划到肩胛，皮肉外翻，隐约能看见底下森白的骨。

       “你受伤了！”

       “嗯。”顾衍不以为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北境那只雪猿，比想象中难缠一点。不过徒儿把它杀了。”

       他说“杀了”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过了。白止却注意到霜寒剑上那层薄薄的血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被剑身贪婪地吸吮进去。这柄剑的凶名他早有耳闻，饮血越多便越锋利，剑主也会随之戾气渐重。

       原书里顾衍就是被这柄剑慢慢侵蚀了心智。

       “快、快回去，为师给你上药。”白止抓住他的手腕想往山上拽，触手才发现少年的皮肤凉得像块冰。

       顾衍没动。

       他任由白止攥着自己的手腕，低头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白止的手很小，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拇指还无意识地在他腕骨上蹭了一下。这个动作让顾衍眼底划过一丝极快的暗光，快得白止根本没来得及捕捉。

       “师尊，”顾衍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缠，力道不重，却让人挣不开，“您刚才下山的时候，是不是没打算带上徒儿？”

       白止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顾衍又笑了，这次笑容里那点天真褪干净了，只剩下某种沉甸甸的、近乎偏执的东西。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抬起，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白止的脸颊，蹭掉一滴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痕。

       “师尊要记住，”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什么，“徒儿这条命是您捡的，您去哪儿，徒儿就去哪儿。您要是想丢下徒儿……”

       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那点笑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让白止心悸的认真。

       “徒儿会很难过的。”

       白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雨更密了，顺着顾衍的眉骨淌下来，滴进两人交握的指缝里。少年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劲瘦的小臂蜿蜒而下，最后滴在白止的道袍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先、先回去包扎……”白止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流了好多血……”

       顾衍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少年的脊背弓起来，像一头终于卸下防备的幼兽，整个人蜷进白止怀里。白止能感觉到他冰凉的耳尖蹭着自己的颈侧，还有那道伤口附近肌肉细微的痉挛。

       “师尊，”顾衍闷闷地说，“好疼。”

       白止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没被扣住的那只手，犹豫片刻，轻轻覆在少年湿透的后脑上。掌心里的头发又软又凉，像一捧浸了水的黑绸。顾衍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白止这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晕过去了——失血过多，加上长途奔袭，这具正在抽条的身体到底还是撑不住了。

       雨还在下。白止抱着怀里滚烫的少年站在山门前，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少年扣着他的那只手即使在昏睡中也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不见。

       他低头看着顾衍苍白的侧脸。这张脸和原书里那个阴鸷狠戾的魔头还相去甚远，眉目间甚至残存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柔和。睫毛很长，安静地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泛着浅淡的粉色，微微张着，呼吸间吐出白雾似的水汽。

       白止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雪夜，他从乱葬岗把顾衍刨出来的时候，少年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浑身是伤，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别怕。”那时候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现在轮到他怕了。

       白止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把人往背上托了托。顾衍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两条长腿拖在地上，白止使了半天劲才勉强把人背稳。包袱早掉在地上了，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就这么佝偻着背，一步一滑地往山上蹭。

       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滚烫的嘴唇贴着他后颈，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师尊”。

       白止脚步一顿。

       “嗯。”

       “别走。”

       “……不走。”

       顾衍似乎满意了，呼吸重新平稳下去。白止感觉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烫得厉害，不知道是顾衍的体温太高，还是他自己在发热。雨丝斜斜地扑在脸上，他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水珠抖掉，继续往上走。

       山道两旁的白玉兰被雨打落了一地，花瓣泡在泥水里，残存的香气被冲刷得若有若无。太虚峰顶的灯火在雨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

       白止背着顾衍走进那团光里的时候，忽然想——也许事情还没那么糟。

       至少现在，这个杀胚徒弟还愿意叫他师尊，还会说疼，还会攥着他的手不肯放。至于三年后的事……

       三年后再说吧。

       他推开寝殿的门，把顾衍小心地放在榻上。少年沾着血污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衣带，白止掰了半天没掰开，索性由他去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伤药和绷带，跪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剪开顾衍左肩的衣物。

       伤口比想象中更深，边缘已经有些发黑，是雪猿爪上附着的寒毒。白止皱了皱眉，指尖凝出一团暖融融的灵力，轻轻覆上去。灵力渗进伤口的瞬间，顾衍在昏迷中蹙紧了眉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忍一忍。”白止低声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覆上少年的手背，拇指在他指节上轻轻摩挲，“很快就好。”

       清润的灵力一点点涤荡着伤口里的寒气，黑气渐渐褪去，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白止额头沁出细汗，他的灵力修为本就平平，这样细致入微地操控还是头一回。榻上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一双桃花瞳静静地看着他，瞳孔深处映着跳跃的烛火。

       白止毫无察觉，仍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清理伤口。

       顾衍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一会儿，慢慢收拢五指，把那只手整个包进掌心里。白止一僵，终于抬起头，对上一双清明得不像刚醒的眼睛。

       “师尊，”顾衍嗓子还有点哑，却已经带上了那股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您的手好暖。”

       白止耳尖倏地红了。他想抽回手，却被少年攥得更紧。顾衍微微撑起身，肩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迟缓，但他还是把额头重新抵上了白止的掌心，像只终于找到窝的幼犬，轻轻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师尊，”他闭上眼，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呓语，“您别怕徒儿。”

       白止喉头一哽。

       窗外雨声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上，叮咚，叮咚。烛火跳了跳，把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上，摇摇晃晃地融在一处。

       白止慢慢弯起手指，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少年的指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