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清寂,云雾长栖。
连绵青山将尘世所有喧嚣、权谋、杀伐尽数隔绝在外,这里无市井纷扰,无车马人声,唯有清风穿林、流水潺潺、朝雾晚霞岁岁如常。可于季清晏而言,这片静谧山谷,不是避世悠闲之地,而是她浴火重生、逆天改命的唯一道场。
三日之前,她七日七夜长跪洞府门前,风雨不避、饥寒不惧,凭着一腔不死不休的赤诚执念,终于打动青云掌门,破例收她为唯一的关门弟子。
狂喜攻心,再加上连日透支身心、双膝血肉磨烂,她在听见“你便是我唯一关门弟子”的那一刻,心神骤然脱力,直直晕厥在青石门前。
青云掌门虽半生淡漠、看淡尘缘,却终究不忍看这孩子落得凄惨模样。他俯身将晕厥的季清晏抱起,步履沉稳走入清幽素净的洞府之中,又唤来在外苦苦守候的柳嬷嬷与阿翠,将珍藏多年的顶级疗伤药膏交付二人,细细叮嘱她们悉心照料,日日换药、温补调理,务必让她彻底养好伤口、补足亏空的身子。
那三日静养,是季清晏逃亡数月以来,第一次真正安稳休憩。
柳嬷嬷半生伺候侯府,最是细心妥帖;阿翠贴身相伴,事事尽心。二人昼夜不离榻边,日日为她清洗伤口、涂药按摩、熬制滋补汤药。药膏药效绝佳,不过短短三日,她双膝溃烂的皮肉便彻底结痂收口,红肿刺痛尽数消散,连日透支的精气神也缓缓回笼。
只是筋骨深处积攒的酸累、寒凉、伤痛,早已刻入肌理,时时提醒她——这来之不易的学艺机缘,是她用血肉、诚心、生死坚持换来的,半分都懈怠不得。
三日后,天刚破晓,晨雾漫遍整座幽谷,露水沾湿青石草木,山间微凉沁骨。
季清晏准时睁眼,眼底再无半分柔弱倦怠,只剩一片沉静坚定。
她起身束好衣衫,绾起长发,利落干净,褪去了静安侯府嫡女的娇柔,历经家破人亡、千里逃亡、绝境求生,她的眉眼间早已沉淀出远超年岁的隐忍与刚毅。不必任何人催促,她独自走出洞府,去往谷中最高的练剑石台,静静立在台下,等候师父传道。
青云掌门早已立在高台之上。
白衣沐晨雾,身姿清逸绝尘,眉眼淡然无波,立在山巅云海之间,宛如世外谪仙,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听见脚步声,他垂眸看来。
季清晏敛衽躬身,行弟子大礼,字字诚恳、字字郑重:“弟子季清晏,伤势痊愈,特来听候师父教诲。从今往后,潜心苦修、昼夜不怠、绝不偷懒、绝不畏苦,愿以血汗筑基,不负师父垂怜,不负自身执念。”
青云掌门静静凝视她片刻,缓缓开口,声如山风,清冽厚重:“习武之道,先磨筋骨,再炼心神,最后方学招式、杀伐、防身之术。世人大多贪快、贪巧、贪速成,殊不知根基虚浮,一切皆是镜花水月。招式再华丽,下盘不稳、筋骨不坚、心神不定,临敌之时便是必死之局。”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子上,眼底无苛责,却有明晰考量:“你自幼长于静安侯府深闺,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从未受过半点筋骨磨砺。手无缚鸡之力,体虚气弱,根基为零,比寻常习武孩童晚了十数年功底。”
“自今日起,你无需学剑,无需学法,无需习招式。”
他语气笃定,规矩森严:“每日破晓起身,日落收功,终日只练一式——扎马步。除午间短暂用膳歇息片刻,其余时辰,寸步不离桩位,全程不歇、不懈、不离、不倒。”
这话落定,便意味着季清晏往后每日的修行,是从清晨微亮,一直伫立到暮色沉山,整整一日光阴,尽数耗在最枯燥、最磨人、最辛苦的基础桩功之上。
寻常习武弟子,一日扎桩两个时辰已是极限,从未有人敢这般整日苦修。可季清晏听闻,心底没有半分畏惧,没有半分抱怨,唯有满心通透与感恩。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
外祖满门忠烈,血染国公府邸,含冤无雪;生母一生良善,却被生父常年暗毒磋磨,郁郁惨死、死不瞑目;她自幼在侯府谨小慎微,温顺乖巧,最终却被生父静安侯季怀安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惜屠戮亲族、追杀亲女。
若她怕苦、怕累、怕疼、怕枯燥,便永远弱小,永远只能任人宰割,永远无法为冤死之人讨回公道。
她垂首郑重应声:“弟子谨记师命,无怨无悔,定当日日坚守,风雨不辍。”
青云掌门微微颔首,随即亲自上前,为她矫正入门根基的第一式桩功。
“双脚开立与肩同宽,屈膝沉胯,臀坐半蹲,腰背绝对挺直,含胸收腹,双目平视前方,双手平举胸前,重心稳落涌泉,身不晃、腰不塌、膝不斜、臀不翘。一丝错处,便是根基偏差。”
他字字严谨,句句苛刻,一边口述精准要领,一边伸手微调她的身形。
季清晏从零起步,筋骨孱弱、浑身僵硬,全然不懂发力诀窍。师父一松手,她身形便微微摇晃,膝盖忽高忽低,腰背下意识酸软塌陷,整个人歪歪扭扭,难以稳住平衡。
青云掌门手持一根细竹枝,立在身侧,目光分毫不错地盯着她的桩姿。
“沉膝!”
竹枝轻落,敲在她发软的腿弯,力道不重,却警醒万分。
“挺腰!”
又是一记轻敲,矫正她塌陷的腰背。
初时半柱香,尚且能咬牙支撑,勉强稳住身形。
可不过片刻,双腿便开始发酸、发胀、发麻,酸胀钝痛顺着肌理蔓延四肢百骸,仿佛有无数细针缓缓扎入筋骨。双臂平举太久,血脉阻滞,指尖发麻、手臂僵硬,连呼吸都渐渐变得沉重急促。
晨雾散去,烈日东升,日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温热灼人。
汗水顺着额角层层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衣襟,顺着脖颈淌入肌理。
她从前是金枝玉叶,夏日怕热、冬日怕寒,十指不沾尘土,何曾受过这般苦楚?
可每当脑海中闪过外祖忠骨蒙尘、娘亲含恨而终、自己被至亲追杀、亡命天涯的狼狈绝望,心底那点皮肉之苦,便瞬间不值一提。
腿再酸,能比血海深仇更沉?
身再累,能比家破人亡更痛?
她咬紧牙关,舌尖抵着上颚,死死稳住摇晃的身形,任凭双腿酸痛欲裂,任凭腰背僵硬发麻,自始至终,桩姿端正,不肯塌半分、不肯斜半寸、不肯偷懒片刻。
日头渐渐攀升至中天,烈日灼灼,谷中风热,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
整整一个上午,她寸步未离桩位。
直到日至正午,青云掌门才淡淡开口,准许她短暂休憩用膳。
短短一盏茶的歇息时间,便是她整日苦修唯一的停歇。
柳嬷嬷与阿翠端着清淡干粮、温水快步走来,看着小姐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双腿微微颤抖的模样,眼底早已蓄满心疼的泪水。
短短一上午的极致苦修,她白皙的双腿已然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痕,膝下淤青隐隐浮现,肌肉僵硬肿胀,连走路都微微发颤。
二人不敢多言,只快速伺候她用膳、补水,想让她多歇片刻,缓一缓筋骨疲累。
可时间一到,季清晏即刻放下碗筷,擦净唇角,转身重回石台,稳稳落步扎桩,丝毫没有贪恋歇息的松懈。
正午烈日最盛,暑气蒸腾,空气燥热难忍。
常人站在日头下片刻便头晕乏力,可季清晏依旧一动不动,腰背挺拔如松,下盘死死钉在青石之上,任凭汗水如雨滚落,任凭筋骨酸痛加剧。
从正午到日暮,时光缓缓流淌,整个山谷寂静无声,唯有少女伫立苦修的坚韧身影,在日光与晚风之中静静坚守。
一日又一日,日日如此。
破晓立桩,日暮收功,终日不歇,唯午间短暂用膳停驻片刻。
短短数日,季清晏双腿旧伤叠加新淤,青一块、紫一块,肿胀酸痛日夜不消,夜里褪去裤管,满腿斑驳伤痕,看得柳嬷嬷与阿翠夜夜垂泪,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们看着昔日尊贵娇贵的侯府嫡小姐,如今日日承受筋骨酷刑,日日汗透衣衫、忍痛苦修,日日从天亮站到天黑,心中酸涩难忍,万般不舍。
这日午后,日光炽烈,暑气逼人。
季清晏已经持续伫立整整大半日,身形虽依旧挺拔,双腿却早已麻木酸胀,几度微微晃动,全凭一口心气死死支撑。
柳嬷嬷看着看着,终究是忍不住了。
她实在不忍再看小姐这般日夜熬磨身子,硬着头皮踏上石台,对着端坐冷眼观修的青云掌门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哀求:“仙长,老身斗胆求您开恩!我家小姐自幼体弱、底子极差,又有旧疾缠身,日日从早到晚不休苦练,实在太过伤身。求您慈悲,准许她每日上午或是下午歇息一个时辰,让她缓缓筋骨、养养气力,莫要这般日日透支身子,若是熬垮了根本,反倒得不偿失啊!”
这番求情,字字发自肺腑,句句皆是护主之心。
阿翠立在一旁,也红着眼眶连连点头,满眼期盼地望着青云掌门。
可青云掌门神色依旧淡漠无波,目光落在下方咬牙坚持桩功的少女身上,缓缓开口,言语冷冽而严苛:“柳嬷嬷,你不懂习武根基之道。习武筑基,炼的从不是筋骨,是心性,是恒心,是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的韧力。”
他声线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若连整日扎桩这点枯燥皮肉之苦都扛不住,日日需要歇息、时时需要松懈,那她日后便不必谈复仇、不必谈自保、不必谈立身天地。连这点苦都受不住,这武,不学也罢。”
这话锋利直白,毫不留情,却句句属实。
一旁强忍剧痛、稳稳扎桩的季清晏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头微动,立刻出声,拦下还要再求情的柳嬷嬷,声音虽因长久强忍痛楚微微沙哑,却异常坚定清亮:“嬷嬷,不必再求师父了。”
她目光澄澈,字字铿锵:“我能坚持,我也一定要坚持到底。”
“我今日所受的每一分酸痛、每一分辛苦、每一分煎熬,都远远不及外祖满门、娘亲昔日所受的冤屈苦楚。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吃苦、苦修、扎根、变强。我不求捷径、不求轻松、不求怜悯,只求不负初心、不负血海深仇。”
“师父严苛,是为我好。若是我连这点苦都要偷懒、都要乞怜歇息,将来面对季怀安的狠戾阴毒、面对世间无数凶险,我又凭什么自保?凭什么昭雪冤屈?”
柳嬷嬷看着小姐明明双腿痛得几欲站立不稳,却依旧眼神倔强、心志如山,瞬间泪湿眼眶,哽咽难言,满心心疼却再不敢多劝一字。
自此之后,再无人敢替季清晏求情。
她依旧日复一日,破晓立桩,日暮收功,终日不休。
白日烈日灼身,晚风侵骨,雨天淋雨伫立,雾天霜寒浸体,无论风霜晴雨,桩位不移、身形不倒、初心不改。
起初之时,她每日黄昏收功,双腿麻木僵硬,几乎无法行走,需得阿翠与柳嬷嬷一左一右搀扶,才能缓缓挪回岩洞。夜里双腿肿胀酸痛入骨,辗转难眠,每一次起身换药,看着满腿淤青伤痕,二人皆是默默垂泪。
可季清晏从来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不生一丝怨。
每每二人心疼落泪,她总会温柔抬手拭去她们的泪水,轻声宽慰:“无妨,熬过去便是新生。今日多苦一分,明日便多强一分。我如今吃得苦中苦,他日方能报得仇中仇。”
她心性通透澄澈,从不怨师父严苛,从不怨命运不公,只怨自己从前太过软弱、太过天真。
日日枯燥至极的桩功,磨去了她身上最后一丝娇惰娇气,磨稳了虚浮多年的下盘,磨坚了孱弱多年的筋骨,更磨定了她沉稳如山、百折不摧的道心。
日子一日日悄然流逝。
从最初站不稳、晃不停、动辄身形歪斜,到后来身形稳如青松、纹丝不动;
从最初半日便浑身剧痛、摇摇欲坠,到后来整日伫立、气息绵长、心神安稳;
从最初满腿淤青、夜夜酸痛难眠,到后来筋骨扎实、耐力大增、体魄日渐强健。
无人知晓,她每一日的坚持,都是在与命运抗衡;
无人知晓,她每一滴汗水,都是在洗刷昔日冤屈;
无人知晓,她每一次强忍剧痛的坚守,都是在为自己、为枉死之人挣一条生路、一个公道。
青云掌门日日冷眼旁观,将她所有的隐忍、坚持、坚毅、纯粹尽数看在眼里。
他阅人一生,收徒无数,见尽浮躁功利、半途而废、畏苦畏难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身负绝世冤仇,却心性澄澈不生戾气;历经极致寒凉,却待人温柔不怨世事;日日承受极致枯燥苦痛,却始终坚守本心、从不松懈、从不懈怠。
暮色渐沉,晚霞铺满远山。
又是一日苦修落幕。
季清晏稳稳收桩,挺直腰身,纵然双腿依旧酸胀疲惫,身姿却依旧挺拔端正,眼底光亮澄澈,不见半分倦怠颓靡。
她知道,漫长枯燥的筑基之路,才刚刚开始。
可她无惧、无悔、无退。
只要恒心不死,血汗不枯,终有一日,她将脱胎换骨,执力立身,踏尽仇敌,昭雪沉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