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邹商分开后,林清松和杨先生继续往南走。
路边的树多了起来,枝头的颜色深了一些,不再是冬天那种死白。草还是枯的,但踩上去的声音没那么脆了,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变软。
走了大半日,路边出现一个临时的集市。七八个摊子挤在一片空地上,卖菜的、卖粮的、卖杂货的,都缩着脖子。人不多,几个蹲在摊前翻捡东西,几个站在路边说话,声音压得低。
林清松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吵,是一个人的声音在说,另一个人的声音没有回响。
“你这粮,只能算下等。”
“下等?我这是今年新粮,晒了三个日头才收的,粒粒饱满,怎么就成了下等?”
“颗粒不匀,颜色发暗,就是下等。下等粮,两文一斤。”
林清松放慢了脚步。他看见一个老汉站在一辆板车旁边,车上放着几袋粮食。老汉的棉袄袖口磨出了白线,腰上缠着一根草绳,脚上的布鞋破了洞。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灰袄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个鼓鼓的钱袋。中年人说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粮食,摊在掌心里看了看,又让粮食从指缝间落回袋里。
“你再看一眼,”老汉说,“这粮晒得透,收的时候一粒一粒拣过的,没有碎粒。”
“我看过了。”中年人说,“下等。两文一斤。卖不卖?”
老汉的手搭在粮袋上,没有解开。旁边还有几个卖东西的人,低着头,没有人往这边看。一个蹲在墙根下的人抬了抬眼皮,又低下了。
“三文。”老汉说,“三文我就卖。”
中年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一点。“你当我是做善事的?下等粮,两文。你卖就卖,不卖拉倒。”他说着转过了身,看样子准备走了,但脚步却没有马上迈出去,像是在等老汉叫住他。
林清松走过去,蹲在板车旁边。他伸手解开粮袋的绳结,抓了一把粮食出来,放在手心里。粮粒饱满,颜色均匀,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把粮食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是新粮该有的味道,没有潮气。他把粮食放回去,把袋口重新扎好。
“这粮是上等。”林清松说。
中年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谁?”
“路过的。”
“路过的你懂什么?”
“我做了十几年茶。”林清松站起来,“茶叶和粮食一样,看一眼、摸一下就知道好坏。他这粮,晒透了,颗粒均匀,没有碎粒。上等。”
中年人看着林清松,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旧布包、磨破的袖口、干瘦的身子,在中年人眼里他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的,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东西。中年人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上等?这里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林清松没有接话。
老汉站在旁边,看着林清松,又看了一眼中年人。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四文。”林清松说,“上等粮,四文一斤。你要不要?”
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把烟杆叼回嘴里,嗤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得不快不慢,表示他不着急,径直走出了集市,拐过路口的草垛,不见了。围观的人见他走远,很快散开了。
林清松把手里的粮食放回袋里,扎好绳结。老汉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些,才开口:“他走了。”
“嗯。”
“他不会回来了。”
林清松没有说话。
老汉慢慢蹲下来,把手放在粮袋上,摩挲着布袋外面。“他是镇上唯一的收粮人。”老汉说,“他走了,我的粮就卖不出去了。”
林清松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板车上的几袋粮食——上等的,晒透的,颗粒饱满的。它们堆在那里,比旁边几个摊位上摆的东西都要好。他忽然想起,在荒镇里他给不出吃的,在码头上他挣不到钱,现在他认出了一袋上等的粮食,指出了它的好坏,然后那个收粮的人走了。因为他指出了它好,所以它反而卖不出去了。他做完了,结果还是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饼。是邹商给他的,他吃了一小块,还剩半块,一路没舍得吃。他把饼递过去:“拿着。先垫一垫。”
老汉看着他手里那半块饼,没有接,只是看着自己的粮袋。“我不饿。”他说,“粮卖不出去,我没脸吃。”他说完,慢慢站起来,把板车的把手重新搭上肩,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像是那几袋粮食的重量比刚才又沉了几分。林清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佝偻的背和脚上破洞的布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粮粒的碎末。他慢慢往前走,杨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走在几步之后。他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汉的背影已经很小了,板车的轮子在土路上留下两道细细的辙印,慢慢地,被风吹平了。他站着看了很久,没有走开,也没有追上去。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动了一下。他转回头,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