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嬷嬷眼眸微微一眯,烛火在瞳仁里晃了晃,似将熄的寒星。
她手托烛台,稳立原地,不曾上前,语气冷硬如铁:“开锁。”
姜离指尖轻触铜锁,锈迹磨得指腹微微发涩。她并未用劲,只随手拨弄锁扣,本就朽坏的机关发出一声细碎闷响,应声弹开。
木门吱呀开启,仿佛惊扰了沉眠多年的阴灵。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混着干裂药草味,还裹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
库房里光线昏沉,唯有高处气窗漏下几缕微光,照亮漫天飞舞的浮尘。
姜离缓步踏入,指尖擦过冰冷的药柜,木面积着薄灰。她在标着“辛夷”的抽屉前驻足,没有抽拉,只侧耳静听。
门外一片死寂,唯有崔嬷嬷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隐约传来。
她抬手,缓缓移向角落一只无牌黑木药柜,柜身留有一道深痕。拉开抽屉,一只雕着西域鹰蛇纹路的紫檀木匣静静躺在底下。
心跳悄然加快,面上却依旧沉静。姜离取出木匣,轻轻掀开。
匣中并无药材,只摊着数页泛黄纸卷。
是皇后早年的手记。
起初字迹工整娟秀,带着世家女子的端谨;越往后笔锋越是潦草凌厉,字里行间满是煎熬,似正承受蚀骨之痛。
“西域秘药初见效,容颜焕发,圣宠日隆……”
“三月后,夜半心悸,如万蚁噬骨……”
“太医束手,唯有隐忍。为保荣华,反噬己身,悔之晚矣。”
姜离指尖微颤,粗糙纸页蹭着肌肤。她原以为皇后只是深陷权欲的傀儡,此刻才从字字泣血的悔意里,看清这个被欲望拖入深渊的女子。
皇后亦是身中剧毒的受害者。
可这份认知,并未让她松懈半分。对手的过往与苦楚,只会让局势变得更加错综复杂,凶险倍增。
她默记下手记里几味缓解毒素反噬的辅药,将纸卷原样放回。又在一册老旧药典的书页夹层中,寻到一行极小的批注——龙血竭,可抑西域寒毒,中和戾气。
字迹藏在粘连的纸缝间,若非刻意查找,绝无可能发现。
这正是她配制解药,最后缺失的一味主药。
“嬷嬷,查探完毕。”姜离合上书册,语气平稳无波,“寻得几页古方,或许能一试,只是方中需几味陈年药材。”
崔嬷嬷举烛走近,火光映亮纸上字迹。她目光锐利,逐行细看,见并无异样,沉声应道:“药材清单我记下,即刻呈娘娘定夺。”
片刻后,二人折返凤仪宫正殿。
皇后端坐紫檀凤椅,眼底红丝密布,威仪之下难掩倦色。崔嬷嬷将药单呈上,她目光扫过一味味寻常药材,当视线落至“龙血竭”三字时,指尖猛地收紧,鎏金护甲擦过木扶手,发出细碎声响。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香炉里炭火噼啪轻响,成了唯一的动静。
“龙血竭……”皇后低声重复,嗓音沙哑,寒意莫名,“此乃先帝御赐之物,存量极少,封存于太医院秘库,无陛下旨意,不得擅动。”
姜离垂首跪地,姿态恭顺,心中已然明了。
对方的反应,坐实了龙血竭的特殊,也印证了太医院秘库,与她体内的西域毒渊源极深。
皇后沉吟片刻,终是抬手示意崔嬷嬷。
“其余药材,即刻拨付。”她倚上软榻,神色重归淡漠,“龙血竭之事,哀家来想办法。你先按方配药,若是无效,便不必再费心了。”
“民女谢娘娘恩典。”姜离叩首起身,接过崔嬷嬷递来的木盒。
盒内草药清香袅袅,唯独少了那味至关重要的血色树脂。
捧着药盒步出殿门,晚风迎面吹来,吹散殿中氤氲的暖香。
回廊曲折,阴影层叠。姜离停下脚步,指尖抚过盒沿一道浅痕——纹路深浅、形状,竟与库房木匣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她抬眸望向太医院方向。那边灯火稀疏,整座院落如沉睡的巨兽,蛰伏在夜色里。
水魈并未现身,但她清楚,暗处自有眼线蛰伏。
双臂抱紧木盒,袖下指尖轻轻叩击盒底,敲出预先约定的暗号。
夜色渐浓,宫灯依次点亮,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缓缓融进无边幽暗。
姜离转身走向偏厢,脚步轻如落叶,一路行去,不曾惊动一名值守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