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无声闭合,廊下灯笼的微光被彻底隔断。
偏厢内未点灯,唯有月色斜斜淌入,将药盒轮廓衬得形如棺木,透着几分阴森。
姜离指尖摩挲盒盖那道旧痕,与库房紫檀木匣上的刻纹一模一样,像一道无声的嘲弄。她没有急着开箱,静静侧耳,直到墙外巡夜的脚步渐渐远去,才取出火折子。
一点微光跳动,照亮盒内干枯草药。药气清苦,唯独少了龙血竭独有的腥甜血气。
梁上人影一晃,水魈悄无声息落地,掌心托着一枚蜡丸。
“殿下传话,缺了龙血竭做主引,此方最多压制三成毒性。”水魈嗓音沙哑,压得极低,“药效一衰,毒素反扑会愈发凶险。”
姜离捏碎蜡丸,纸上寥寥数语,笔锋凌厉如刀。她默然片刻,将纸条凑到火上,看着细碎灰烬袅袅升起。
三成药力,救不了萧景珩,更挣不脱皇后的钳制。
次日黄昏,凤仪宫钟声再度响起。
崔嬷嬷手提宫灯前来,昏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游走,神色晦暗不明。
“娘娘传你入内。”
殿中熏香换了品类,不再是沉静檀香,转而化作一股甜腻花香,闻久了只觉胸闷作呕。皇后斜倚软榻,手中捻动佛珠,珠粒相击的脆响,一下下敲在人心头。
“药材配得如何了?”皇后双目未睁,语调慵懒,寒意却丝丝往外渗。
姜离伏地跪拜,额头贴着冰凉金砖:“回娘娘,还差一味君药,药方难以起效。”
佛珠转动的动作骤然停顿,皇后低低笑了一声。她缓缓抬眼,素来威严的凤眸里,竟浮起一层诡异红丝。
崔嬷嬷捧着紫檀托盘上前,盘中摆着一只温润瓷瓶,旁侧立着一小罐蜜露,晶亮剔透。
“这便是龙血竭。”皇后纤指点向瓷瓶,鎏金护甲泛着冷光,“先帝所赐,仅此一份。哀家惜你医术,特意取来助你成药。”
姜离垂着眼帘,心底警铃大作。
她忆起过往听闻,皇后驯养的一众死士,皆是被一味慢性毒物牵制,需专属花蜜催动药性。眼前这罐百花蜜露的气息,分明与那“牵机引”的辅药特征别无二致。
“只是此药药性刚烈。”皇后语气陡然转厉,如寒冰刺人,“须用宫中独有的百花蜜露调和,方能化解燥气,否则必遭药力反噬。”
蜜露在烛火下漾着金辉,美艳夺目,内里却藏着穿肠毒。
姜离叩首谢恩,指尖刚触到瓷瓶,一股寒意便顺着血脉直逼心口。
皇后递来救命的药,也顺势套上了新的枷锁。
饮下药汤,可救萧景珩,从此她便沦为凤仪宫棋子,唯命是从;若是拒用,萧景珩性命堪忧,二人依旧逃不出对方掌心。
回到偏厢,姜离紧闭门窗,点燃驱虫香隔绝探查。
水魈上前取过蜜露,指尖蘸取少许细嗅,面色瞬间沉下:“是千日醉的变种。长期服食,会生出药瘾,更会对施药之人本能顺从。”
姜离静坐于阴影里,手中把玩那只瓷瓶。
龙血竭不假,确是化解奇毒的良药;百花蜜露亦不假,是拘人身心的毒饵。
皇后这一手,一箭双雕。既借她之手救人,又断了她所有退路。
“殿下仍在炭窑等候。”水魈低声禀报,“他说破局之法,便是在炼药之前,暗中换掉这罐蜜露。”
姜离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如墨,远方炭窑方向,一点微弱红光忽明忽暗,像暗处窥视的眼眸。
两难的抉择,已然摆在眼前。
她缓缓起身,将瓷瓶与蜜露一并收入袖中,指尖抚过冰凉瓷壁。
“走吧。”
烛火被吹熄,整间屋子坠入漆黑。姜离身形融入夜色,朝着那点微光稳步走去。
夜风卷过回廊,扫起满地枯叶,沙沙声响,恰好掩去她一路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