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止一夜没怎么合眼。
顾衍伤得不轻，人虽然醒过来了，身子却烫得像块烧红的炭。白止前半夜一直在换他额头的帕子，后半夜灵力耗得差不多了，靠着床柱迷迷糊糊打了个盹，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他低头一看，顾衍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埋进了他掌心，睫毛被泪意濡湿，黏成一簇一簇的，鼻尖蹭着他虎口的位置，呼吸又轻又浅，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白止没把手抽回来。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直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亮，照在少年裸露的肩头上，把那些细小的伤痕照得无所遁形。从锁骨到小臂，一层叠着一层，新伤压旧疤，有些已经淡成银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泛着嫩粉。
三个月前他捡到顾衍的时候，这孩子身上比这还惨。整个后背几乎没一块好皮，肋骨断了三根，左腿小腿骨裂，灵根被人生生震碎了大半。白止当时刚穿来不久，连这个世界的灵力运转都没摸清，手忙脚乱地给他灌了好几瓶回元丹，又把自己那点微薄的灵力全部渡了过去，才勉强吊住他一条命。
后来顾衍醒了，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白止趴在榻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空药瓶。
“师尊。”当时少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却执拗地叫了一声又一声，直到把白止叫醒。白止睡眼惺忪地抬头，就看见一双黑沉沉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自己，里面翻涌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整个暗夜都揉碎了融进去。
白止当时吓得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现在想来，那时候顾衍就……
“师尊在看什么？”
榻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睁了眼，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白止一低头就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瞳，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又被少年稳稳扣住了。
“烧退了没？”白止清了清嗓子，另一只手探过去贴他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温度比昨夜降了不少，但还是比正常体温略高一些。顾衍由着他摸，微微仰起脸，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退了。”顾衍说，眼珠转了转，视线落在白止眼底那两片青黑上，“师尊一夜没睡？”
“你伤成那样，为师睡得着才怪。”白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挣开那只手，只别扭地别开脸，“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饿。”顾衍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缠着绷带的左肩和精瘦匀称的上半身。少年人的肌肉线条已经有了分明的轮廓，薄薄一层覆在骨骼上，随着动作牵拉出漂亮的弧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妥帖地掖进去了。
“师尊包扎的？”他问。
“嗯。”白止耳根又开始发热，“丑是丑了点，先将就着。”
顾衍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绷带边缘那个小小的蝴蝶结。白止看到他的动作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当时实在太困了，指尖发僵，系绷带的时候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打了个蝴蝶结，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拆了。
“挺好看的。”顾衍弯了弯嘴角，眼底那种沉甸甸的东西在这一刻淡了许多，露出一点少年人应有的鲜活气，“师尊下次还给我系这个。”
“谁要给你系！”白止炸毛，腾地站起来，脚尖踢到了床脚，疼得他龇牙咧嘴，“你、你自己收拾收拾，为师去……去给你熬药！”
他说完就往外跑，衣摆带翻了榻边的小几，上面搁着的空药瓶骨碌碌滚了一地。白止手忙脚乱地去捡，顾衍从榻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替他挡住了差点滚下床沿的一只瓷瓶。
“师尊，”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跑慢点儿，别摔了。”
白止抱着满兜药瓶夺门而出，差点撞上门框。背后传来顾衍低低的笑声，混着清晨鸟鸣，在空旷的寝殿里荡开。
太虚峰的厨房在侧殿后面，白止熟门熟路地翻出砂锅和药材，一边烧火一边平复心跳。原主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性子，从不进厨房，可白止不行，他来了三个月，自己做饭吃了三个月，厨艺虽说不上多好，煮碗粥煎个药还是绰绰有余。
他把药材丢进砂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蹲在灶前盯着橘红色的火苗发呆。
刚才顾衍笑的那一下，让他恍惚有种错觉——也许事情真的没那么糟。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原书里描述的阴鸷和戾气，反而亮晶晶的，像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干净得过分。
可霜寒剑上那层血膜又时刻提醒着他，这根苗子正在往歪里长。原书里顾衍的入魔和霜寒剑脱不了干系，而剑的凶性又和他的心境息息相关。如果能在心性上加以引导……
“师尊。”
白止从沉思中惊醒，回头就看见顾衍站在厨房门口。少年披了件外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锁骨和绷带边缘。他左手撑着门框，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
“你怎么起来了！”白止扔下烧火棍站起来，“伤还没好全，谁让你下地的？”
“想喝水。”顾衍说，眼神飘向灶台上的砂锅，“师尊在给我熬药？”
“嗯，快好了，你先回去躺着，我给你倒水过去。”
顾衍没动，目光落在白止脸上转了一圈，忽然说：“师尊眼睛红了。”
白止一愣，抬手揉了揉眼角，果然蹭下来一点干涸的泪痕。大概是昨晚熬夜熬的，再加上刚才被烟熏了一下，眼眶泛着淡淡的红。他摆摆手想糊弄过去，顾衍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少年比他高出大半个头，微微低下来凑近，呼吸扫在白止脸上，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气息。白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灶台边缘。
“师尊昨晚哭过了？”顾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桃花眼里那点笑意散干净了，换上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认真，“为什么哭？”
“谁哭了！”白止瞪他，“是烟熏的！”
顾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忽然伸出拇指，轻轻擦过白止的眼角。指腹带着薄茧，蹭过那一小片薄嫩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白止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师尊以后别哭了。”顾衍收回手，拇指在自己指腹上捻了捻，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湿意，“有什么事徒儿替您扛着。”
白止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说你才多大，你伤还没好，你知道我要跑的原因就是怕你将来剜我的灵根吗。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部咽回去了，他只是别开脸，装作去翻搅砂锅里的药汤，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药快好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去把桌子收拾一下，凉了伤胃。”
顾衍“嗯”了一声，终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晨光从外面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少年人的下颌线已经初见凌厉的弧度，可眉眼间那点柔和的光泽却让这份凌厉显得不那么锋利。
“师尊，”他说，“您煮药的样子很好看。”
白止手里的药勺“啪”地掉进了砂锅。
顾衍嘴角翘了翘，走了。白止听见他在外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完全不像个重伤在身的病人。他蹲下身把药勺捞出来，对着砂锅里咕嘟冒泡的深褐色药汤长长吐了口气。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药熬好了，白止端到正殿的时候顾衍已经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重新束了，换了件干净的月白中衣，外头罩了件鸦青的薄氅，坐在桌边支着下巴等他。伤在左肩，动作间还是有些不自在，但硬撑着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
“喝药。”白止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顾衍低头看了看那碗黑黢黢的药汤，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炸开，他喉结上下滚动，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白止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好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顾衍愣了一下，桃花眼微微睁大了，像是不敢置信。
“含着，”白止别开眼，“去去苦味。”
顾衍接过蜜饯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乖乖含了一会儿才慢慢嚼。甜蜜的果香中和了药汤的苦涩，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眉眼间染上一点满足的、柔软的神色，整张脸都显得生动起来。
白止忽然觉得，原书里那个被霜寒剑侵蚀了心智的顾衍，和眼前这个会因为一颗蜜饯就弯起眼睛的少年，好像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师尊，”顾衍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叫他，“今天还练剑吗？”
白止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你伤没好，别折腾。”
“那师尊教我别的。”顾衍把蜜饯咽下去，舔了舔下唇，眼神亮晶晶地望过来，“教我画符吧，师尊上次画的聚灵符，徒儿没学会。”
他说着已经自动自发凑过来了，搬着小凳子坐到白止身边，肩膀贴着肩膀，受伤的那条手臂搭在白止膝头。少年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洋洋的，像只赖着不走的大型犬。
白止张了张嘴，想说你的伤不能乱动，想说画符要静心凝神你这状态不行。可低头看见顾衍仰着脸看他的模样——睫毛长长地垂着，眼底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还沾着一点蜜饯的糖渍——那些话就全堵在嗓子眼了。
“……行吧。”他听见自己说，“就教你一道最简单的清心符。”
顾衍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殿前的青石板上。两只麻雀扑棱棱落在檐角，抖了抖羽毛上的水珠。远处山峦被洗得青翠欲滴，晨雾还没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山腰。
白止铺开符纸，提笔蘸朱砂，一笔一划地演示。顾衍凑得很近，呼吸拂在他执笔的手背上，痒痒的。
“清心符要诀在收笔，”白止压着声线让自己听起来平稳，“气沉丹田，灵力从指尖走……”
“这样吗？”顾衍忽然伸手，覆上他握笔的手。
少年微凉的指节贴着他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掌心裹住他的手指，带着他的手腕在符纸上轻轻一转。朱砂的痕迹流畅地游走，最后一笔落下时，符纸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顾衍没松手，下巴搁在白止肩窝里，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徒儿学会了。”他说，“师尊教得真好。”
白止僵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条被扔进沸水的活鱼，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熟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