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海南的天已经热得不像话。陈根生站在果园地头，看着长势很好的那一片蜜糖一号，心里算了一下账——前两批香蕉和菠萝蜜陆续卖完，回款的钱够周转一阵了，但账本里那几笔悬着的债，他没忘。
这天，他终于有点时间，决定去谈谈木材厂那件事。
林海木材加工厂在万宁北边，离陈根生的地十二公里，沿着县道往山里开二十分钟就到。
这事就这么悬着，拖了两年多了。
但陈根生一直记得。
他记得那五万块是一个叫刘长河的业务员，用POS机从哪张信用卡里刷的，就这样诚意金成了定金。再后来电话打不通人联系不上。他不是舍不得那五万块，是不甘心——凭什么被人这么坑一下？
他没有直接去厂里，是先打电话。
"吴老板，我陈根生。"
"哎哟陈老板，好久没联系了。"吴志强在电话那头笑得很热络。
"吴老板，是这样，那笔五万块钱的合同，我想当面跟您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
"行啊，你过来吧，正好我也在厂里。"
林海强的厂子在山脚下，沿着一条水泥路进去，左边是一排蓝皮铁皮顶的仓库，右边是几台切割机和堆得满满的木料。空气里弥漫着木屑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根生把那辆二手皮卡车停在厂门口，拎了一箱自己种的香蕉、两个榴莲蜜和两个大菠萝蜜进去。
"陈老板客气了。"吴志强接过水果，招呼他在办公室里坐下，泡了茶。
吴志强五十出头，皮肤黑，手粗，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木头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张营业执照，墙上贴着各种加工许可证。
两个人先聊了一会儿近况。陈根生这两年在海南的事，吴志强断断续续听了不少他是做生意的人，看得出哪些事是吹的，哪些事是真的。眼前这个河南人，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干出来的。
陈根生喝了一口茶，把话引到正题上。
"吴老板，那笔五万块钱的事，我想了一个办法，您看合不合适。"
"你说。"
"原来预定的那批木材我不要了。"
吴志强愣了一下，刚想反驳。
"但是，"陈根生接着说，"我听说您这厂子里有不少废木料和锯末，堆在院子里占地方，处理还得花钱。我想换您厂里的废木料和锯末。"
"换废木料？"吴志强笑了，"陈老板，你拿废木料干啥？"
陈根生笑了一下："吴老板，您知道生物质颗粒吗？"
吴志强想了想："知道，以前有个人来我厂里想收，我没卖给他。烧锅炉用的那种小颗粒？"
"对。我老家亲戚家有个小孩叫王力，在河南一家生物质颗粒厂上班，做了几年，懂设备、懂配方。他老家就是做小生意的李婶的儿子。"
吴志强点了一根烟，慢慢抽。
"陈老板，你的意思是，把我厂里这些废料做成颗粒？"
"对。我这边出人和设备，您那边出原料和销售。颗粒厂规模不用大，先搞个小作坊，找个空地方，把您厂里堆着的那些废料变成颗粒。颗粒卖给周边的养殖户、种植户，行情不愁。"
吴志强想了想："你这想法倒是有意思。但是我这边厂子忙，没工夫搞这个。"
"您不用管。"陈根生说，"王力来管，他做了几年，上手快。您只管把废料给我，价格按废料的市场价算，不让您吃亏。"
吴志强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陈根生继续说："吴老板，那个合同，按合同条款我违约，定金不退。我也不要了。但那五万块，折成您厂里的废料，分一年拉完，每月拉多少拉多少。拉完为止，咱俩这合同就清了。"
"另外，"陈根生看着吴志强，"我帮王力在这边把厂子建起来，他一个人人生地不熟。您厂里有电工、有师傅、有现成的场地。我让他把颗粒厂的小作坊就搭在您厂子的空地上，您收他一点租金就行。这事您看着办，不勉强。"
吴志强抽着烟想了好一会儿。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陈根生。
"陈老板，我跟你说实话。"
"您说。"
"两年前刘长河出那事之后，我就发现了。当时厂里也有人跟我反映，说小刘那份合同单价写得太离谱。我让人去查，已经晚了——他签完合同没几天就离职了，电话也换了，人找不到。"
吴志强苦笑了一下："我是做生意的人，不是做慈善的。那五万块定金，按合同条款我不退，法律上站得住脚。可这合同毕竟是我们厂里出去的，小刘那孩子那时候急着想冲业绩，单子拿到手什么都敢承诺。"
他顿了一下。
"两年前给你打电话，我也是想试探一下你的态度。你要是来扯皮、来闹、来找记者，那我厂子就把这五万块认了，认栽——毕竟这合同确实不干净。我做好了花钱消灾的准备。"
陈根生没说话，等他继续。
"结果这事就这么一直放着'。"吴志强看着他，"后来我也断断续续听说了你的事——你来海南两年，从借一无所有，到种榴莲蜜，到办合作社，到把分级标准写成小册子发给种植户。这些事不是吹得出来的，是真做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栽了跟头就爬起来闹的人。能在栽了之后一声不吭、还把事做成这样的人，少。你是个能成事的人。事情不能做绝了——留一点余地，往后还有得处。"
陈根生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吴志强接着说：
"这件事，是我们厂里对不起你在先。你没拉货，按合同是违约，定金罚则是我们自己写的。可是我们也知道，那份合同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当时你要真来拉货，按那个单价你也拉不到木料。"
他苦笑了一下："陈老板，你这人不糊涂。"
陈根生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行，"吴志强拍了一下桌子，"就这么办。废料的事我跟仓库说一声，以后你每月来拉一次，记个数就行。王力的事，等他来了我看看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