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晚,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翻了一页台历。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三分,她站在社区小广场的灯柱下,背带裤口袋里装着刚打印好的作业批改页。天还没黑透,路灯没亮,她低头看了三次手表,又抬头看向咖啡店的方向。
陈峰拎着折叠桌从巷口走出来时,吴颖正在长椅后面的铁栏上挂最后一串灯。塑料灯珠一粒一粒垂下来,老马跟在后面搬了四把藤椅,椅子腿在地上磕得啪嗒响。沈莉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走来,六杯热饮整整齐齐排着,杯壁上有水珠。周正洋最后一个到,公文包侧袋插着保温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包饼干,包装纸上写着“营养补充”。
“来了?”唐果迎上去,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还怕你们忘了。”
“忘什么。”陈峰把桌子撑开,放稳,“你昨天发的消息,我今早刷牙还在看。”
“那请客的事算数不?”吴颖按下灯串开关,灯光一下子亮了,暖黄色照在地上,人影缩成一团。
“请!必须请!”唐果从口袋拿出那张纸递过去,“老师当全班念了,还给我打了五角星!”
吴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点在“思路清晰”那行红字上:“不错啊你,上次你还说借贷两边对不上,急得在消防通道吃巧克力。”
“现在能对上了。”唐果笑了,露出小虎牙,“虽然还是怕错,但至少知道怎么改。”
沈莉把热饮分给大家,自己拿了最边上一杯。她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后说:“项目上周过了终审,客户最后用的还是初稿。”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天气。
“啊?”周正洋正拆饼干包装,手停住了,“那你之前熬那么多夜不是白费?”
“也不算。”她捧着杯子哈了口气,“至少证明一遍遍改,是有用的。”
老马坐在藤椅上晃了晃,椅子吱呀响:“我上礼拜被罚了五百,说店里应急灯不合格。我去查了,隔壁麻将馆连烟感器都没有。”
“你去举报啊!”吴颖瞪眼。
“举报了。”老马咧嘴,“结果人家说‘群众反映属实’,奖励我一张免费搓麻券。”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唐果笑得差点坐空,陈峰蹲在地上卷电线,肩膀一抖一抖的。
“说到烦心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房东今天又涨三百,说是‘周边新开了公寓,行情上涨’。”
“你那房子也配叫行情?”吴颖翻白眼,“我之前租的房子,押金两千,中介卷钱跑了,我和发烧的妹妹在地铁站坐了三晚。”
她说得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唐果不笑了,沈莉低头看着杯子,周正洋推了推眼镜。
“后来呢?”老马问。
“后来?”吴颖扯了扯嘴角,“睡醒了继续上班呗。还能怎样。”
“我倒是想睡地铁站。”陈峰苦笑,“我家楼上天天半夜蹦迪,我敲门他们说‘我在做居家健身’。”
“你找物业啊!”周正洋说。
“找了。”陈峰点头,“物业说‘住户之间要互相理解’。我说我理解他健身,他能不能理解我要上班?”
“这话真气人。”老马摇头,“我开店第一个月,有人投诉咖啡香扰民,说我这是‘精神污染’。”
“真有这种人?”沈莉皱眉。
“有。”老马点头,“还写了联名信,十二个人签名。我后来查监控,那天根本没人在家,全是赵天雄塞的传单。”
“房虫又搞事?”吴颖冷笑,“上次他给我塞拆迁协议,我直接撕了扔他脸上。”
“你胆子大。”陈峰竖起大拇指。
“怕什么。”吴颖扬头,“他又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妈才难搞。”周正洋叹气,“这周安排两个相亲,一个嫌我工资低,一个问我有没有学区房。”
“你怎么回的?”唐果好奇。
“我说我没房。”周正洋苦笑,“她说‘那你拿什么结婚’。我说我可以租房过日子。她转身就走了。”
“结什么婚。”吴颖咬了一口饼干,“我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上周交八百押金做手工串珠,转账完就被拉黑。”
“又遇到骗子?”沈莉抬头。
“嗯。”吴颖点头,“材料没收到,钱也要不回来,派出所登记了一下,说大概率追不回。”
“这种事不少。”老马说,“我以前在酒店上班,被人骗走三个月工资,说是内部投资,稳赚不赔。”
“然后呢?”
“然后我就辞职了。”他笑了笑,“开了这家店。”
“其实……”沈莉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我也常想,这么拼到底值不值。客户一句话,就得通宵改方案,改完还不一定用。”
“可你改得好。”陈峰说,“我上次见你桌上堆了七八版PPT。”
“改再多,也不如人家一句话。”她抿了口热饮,杯沿留下一点印子。
“我懂。”周正洋点头,“我每天记账,一分钱都不乱花,我妈却说‘三十了连对象都没有,白供你读书’。”
“你资助山区女童的事她不知道吧?”老马低声问。
周正洋猛地抬头,手指一紧,差点捏碎包装纸:“你……你怎么知道?”
“你填表时笔掉我脚边了。”老马说,“我看了一眼名字和金额。”
周正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风吹过树梢,灯串轻轻晃。
“其实。”唐果忽然认真起来,双手抓着膝盖,“以前我觉得,烦心事不能说。说了别人会觉得你矫情,或者嫌你负能量。”
她顿了顿:“可今天听你们说完,我发现……原来大家都挺难的。”
没人接话。远处便利店传来收银机“叮”的一声,一辆共享单车倒在花坛边,轮子还在转。
“我不是想博同情。”她摆手,“就是觉得,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是不可怕。”陈峰把最后一段电线塞进背包,“我们又不是神仙,谁还没点糟心事。”
“敬我们这群打不死的小强。”老马举起饮料杯。
“还活着,就是赢。”沈莉跟着举杯。
塑料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声。六个人的影子被灯串拉长,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胳膊谁的腿。
唐果笑了,眼角有点湿,但她没擦。吴颖顺手把空垃圾袋卷成团,塞进背包夹层。周正洋把剩下半包饼干递给陈峰:“我妈让带的,吃不吃?”
“谢了。”陈峰接过,“明儿我请你吃关东煮。”
“你那点工资,先顾好自己吧。”吴颖笑骂。
“我吃得少。”陈峰耸肩,“一碗泡面加根肠,也能活。”
“你那是活着?”老马嗤笑,“那是苟着。”
“苟着也比躺平强。”沈莉站起来活动肩膀,“至少明天还能爬起来干活。”
“我明天还得上课。”唐果拍拍裤子站起来,“老师说下周要模拟做账,我得提前看例题。”
“需要帮忙喊我。”陈峰说,“我不懂会计,但逻辑差不多。”
“你帮我看看简历就行。”吴颖甩了甩背包,“改好了发你。”
“行。”他点头。
老马开始收椅子,一把把往咖啡店方向搬。沈莉看了看时间,说公司还有文件要签,先走了。周正洋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手机相册里的合影——六个人挤在灯串底下,笑容不整齐,但都在。
“你也回去吧。”唐果催他,“别站这儿吹风。”
“这就走。”他应着,把手机塞回口袋,握紧保温杯把手。
吴颖骑上电动车,车头灯“啪”地点亮。她冲唐果挥手:“明晚奶茶,记得来。”
“必须到!”唐果跳了跳。
人一个个走了。长椅空了,灯串还亮着,风吹得塑料珠轻轻撞。陈峰蹲在广场边,从便利店袋子摸出一碗关东煮,竹签上插着萝卜、鱼丸、海带。他咬一口萝卜,烫得直哈气。
头顶星星不多,远处高架桥车流不断。他没急着回家,也没想房租、工作、未来。他就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着,竹签在手里慢慢转。
路灯照着他褪色的卫衣帽子,右耳的小痣藏在暗处。背包放在脚边,伞和螺丝刀还在侧袋插着。他吃完最后一块魔芋丝,把空碗压扁扔进垃圾桶,靠着灯柱,仰头看了一会儿天。
什么也没想明白。
但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