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七十年一次的献祭大典,陆沉终于等到了。
等来了一块祭品牌子,上面用朱砂写着他的名字。
他站在白玉祭坛的中央,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墟渊裂缝,黑雾从石缝里渗出来,凉丝丝地缠着小腿。台下十万弟子黑压压一片,仰着脖子看他,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陆沉腿肚子在抖。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是生理反应。他练气三层,身子骨本来就虚,昨晚饿得睡不着,又啃了半块冷馒头,今天一大早被执事从被窝里拎出来,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他觉得自己现在脸色应该比祭坛上的白玉还白。
"肃静——"
宗主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带着灵力震荡,整个祭坛广场嗡嗡作响。
陆沉缩了缩脖子。
他今年十九岁,加入青云宗七年,修为从练气一层勉强爬到练气三层,靠的不是天赋,是每天最早去伙房蹭粥喝。外门弟子三千人,他排倒数前一百,混饭吃都排不上热乎的。
他最大的理想,是二十五岁那年被外放到凡间当个芝麻执事,每月领二两碎银,娶个不嫌他修为低的媳妇,安安稳稳活到老死。
这个理想在今天碎了。
"献祭大典,第七十次。祭品,外门弟子陆沉。"宗主持着玉符,声音像念菜谱一样平淡。
陆沉心想,你念我名字能不能带点感情,我要死了你知道吗。台下那些弟子,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在低头打哈欠,还有几个内门弟子交头接耳,好像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没有人在意他。
一个外门杂鱼而已,死了就死了,明年换一个抽。
陆沉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他知道献祭是怎么回事——每七十年,青云宗从外门弟子中抽一人,把因果锚点剥离出来,献祭给墟海。换取宗门风调雨顺,灵脉不枯。这是规矩,建宗三千年来没断过。
他以前听师兄们聊过,说被献祭的人死得很快,阵一开人就没了,不疼。当时他还跟着点头,说那挺好,不疼就好。
现在他站在这,觉得全他娘是放屁。
他怎么知道自己死了疼不疼?那些师兄又没死过。
"阵法启动——"
宗主手中的玉符亮了,青光暴涨。
祭坛四周的石柱上,刻着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点了灯。陆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墟渊裂缝里的黑雾涌上来,浓得像墨汁,呛得他咳嗽。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黑雾,赶紧把脚缩回来。
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太正经。
"因果锚点剥离,开始。"
宗主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玉符中飞出一缕青光,像针一样刺入陆沉胸口。
疼。
是真他妈疼。
陆沉差点叫出声,咬死了牙关才忍住。那青光在他胸腔里翻搅,他感觉自己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揪住了,正在往外扯。一根半透明的细线从他胸口慢慢浮出来,被青光一点一点往外拽。
那是什么?
他看着那根线,莫名其妙地能"看见"它了。线的一头连着他的心口,另一头延伸向远方,不知道连着谁、连着哪儿。整条线上密密麻麻写着无数细小的字,像是他的名字、他的记忆、他活过的每一个瞬间,全在那根线上刻着。
"这就是……我的因果锚点?"
他居然还能想。
按理说阵一开人就该失去意识了,但他清醒得很。他清楚地感觉到那根线在被抽离,一点一点,像拔牙一样,又钝又疼。
线从胸口抽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陆沉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不是身体轻,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在变薄。那些刻在线上的一行行字,被抽离后就模糊了、消散了,跟墨滴进水里一样。
他看向台下。
宗主没有看他。宗主在看玉符,眉头微皱,好像嫌他这根线抽得慢了。
陆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邪火。
你们一年年献祭,外门弟子三千人,三千条命轮着送。我是练气三层,我是废物,我吃饭都抢不过隔壁王胖子,但我他妈也是个人。你念我名字的时候,能不能哪怕稍微顿一下?
线抽到了最后一寸。
"剥离完成——献祭之力,入墟——"
宗主玉符一翻,那根半透明的线就要被拽进裂缝里。
陆沉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从那裂缝深处传来的,像风声又像叹息——
"……来了。"
下一秒,黑雾暴涌。
墟渊裂缝里的黑雾不再是渗出来,是喷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张开了嘴,猛地一吸。那根即将被献祭的因果锚线,还没落到裂缝里,就被黑雾缠住了。
但不是吞噬。
是"咬"。
黑雾像兽牙一样咬住那根线,用力往回拽——不是往裂缝深处拽,是往陆沉胸口里塞。
"什么?!"
宗主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惊恐尖锐:"墟海倒灌?!不对——这是主动抢夺——"
玉符"咔嚓"一声裂开。
陆沉觉得胸口一震,断掉的因果线被黑雾硬生生塞回了他的身体里。但那些线没有重新连好,它们像碎布条一样散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根断口都在发亮。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能看见了——所有的人,宗主、长老、台下十万弟子,每个人身上都牵着密密麻麻的线,五颜六色,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自己身上,那些线全断了。
断口处冒着淡淡的光,像被烧断的灯丝。
"逆潮者……"宗主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逆潮者……"
陆沉抬起头。
他看到宗主身上最粗的那根线在剧烈晃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但他觉得那根线晃得太烦人了,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啪。"
宗主从空中摔了下来。
三百年的修为,像被抽了底一样散了满地。
陆沉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他怎么做到的?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些断掉的因果线碎片正在缓慢地、安静地,重新编织。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替他打结。
一个没有因果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台下十万弟子,鸦雀无声。
只有黑雾还在翻涌,像海潮一样。陆沉听见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比刚才更清晰——
"这一次,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