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不是它跑了,是我们进它肚子里了
冰冷的浮力托举着宁千机的身体,让他那因脱力而发软的四肢暂时得到了解放。
刺骨的寒意顺着每一个毛孔钻进体内,非但没让他感到痛苦,反而像一剂强效镇定剂,让他那被精神冲击烧得滚烫的大脑,一点点冷却下来。
巫十九游在他前方,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尾黑色的鱼。
她单手划水,另一只手已经从战术背心上解下了一支小巧却亮度惊人的手电,用牙齿咬住开关,一道刺眼的白色光柱便向上方那个漆黑的洞口射去。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口内壁粗糙的岩石与锈迹斑斑的金属支架。
水流形成的漩涡在洞口下方打着转,将两人缓缓推向那个唯一的生路。
“抓紧!”巫十九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沉闷。
她率先抵达洞口下方,单臂发力,扒住了洞口边缘的金属横梁,另一只手则伸向宁千机。
宁千机抓住她伸来的手。
那只手套着战术手套,却依旧能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惊人力量和稳定感。
借着巫十九的拉力,他轻松地攀上了洞口,翻身滚了进去。
冰冷的海水从他身上哗哗流下,很快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水洼。
这是一个垂直向上的通道,直径约摸两米,仅容一人通行。
内壁镶嵌着简陋的、已经严重锈蚀的金属爬梯。
手电光向上扫去,爬梯似乎没有尽头,隐没在更深沉的黑暗里。
巫十九紧随其后,动作矫健地翻了进来。
她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将手电从嘴里取下,握在手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安全。”她低声说道,算是做出结论。
宁千机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胸口火辣辣地疼。
身体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
下面动力室里的海水还在不断上涨,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淹没这里,他们没有退路。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巫十九点点头,没有废话。
她将手电卡在肩带上,光束朝前,自己则率先抓住了生锈的爬梯,开始向上攀爬。
金属与手套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通道内显得格外刺耳。
宁千机跟在她身后,两人保持着三米左右的距离。
他尽量不去想头顶那片未知的黑暗里究竟有什么,而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脚的动作上,集中在呼吸的节奏上。
每一次呼吸,都带走一丝肺部的灼痛感,带回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
通道是螺旋上升的,狭窄、压抑,充满了铁锈和千年未散的潮湿霉味。
除了他们自己的呼吸声、攀爬声,以及下方隐约传来的水流涌动的回响,这里死一般的寂静。
失去了能量供应,这座塔就像一具庞大的、冰冷的尸体。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宁千机不知道他们爬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臂肌肉已经开始酸痛,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按理说,以这座塔的高度和他们的攀爬速度,早该抵达某个平台,或是看到塔顶的出口了。
然而,并没有。
手电光所及之处,永远是相同的景象:粗糙的岩壁,生锈的爬梯,以及深不见底的黑暗。
仿佛他们被困在了一条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上,无论如何向上,都只是在原地打转。
巫十九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她悬在宁千机上方,一动不动,只有肩头手电的光柱在轻微晃动。
“怎么了?”宁千机压低声音问。
巫十九没有回答。
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着前方墙壁上的一处。
宁千机抬头望去,借着光亮,他看到那里的岩壁上,有一个被利器刻下的、不起眼的“X”形记号。
记号很新,边缘还带着些许白色的石粉。
是巫十九刻下的。
就在大概……二十分钟前。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停下来说要留个标记,以防万一。
现在,这个标记又出现在了他们前方。
宁千机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股比海水更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路爬上后脑。
鬼打墙?
不,这个词太廉价了。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有其底层的逻辑。
这更像是一种空间折叠,或是某种基于感官欺骗的陷阱。
“我们一直在绕圈子。”巫十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宁千机能听出那份冷静之下的极度警惕。
宁千机没有说话。他松开一只手,将手掌贴在了身旁的墙壁上。
触感不对。
预想中冰冷、坚硬、粗糙的岩石或金属触感并未传来。
他的掌心下,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
它很凉,但不像岩石那样死寂。
它带着一种……韧性,像是某种致密的皮革,甚至在他用力按压时,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弹性。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掌心似乎还感知到了一种极为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种触感与他知识库里的一切进行比对。
沥青涂层?
橡胶衬里?
某种古代的防水材料?
都不是。
这种感觉更接近于……有机物。某种巨大生物的表皮。
一个疯狂的、让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栗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十九,”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把手电关掉。”
巫十九愣了一下,但没有质疑。她立刻抬手,按下了开关。
啪嗒。
世界瞬间被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吞噬。
视觉被剥夺,听觉和触觉在瞬间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们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墙壁传来的阴冷湿气。
然后,另一种声音,渐渐地从四面八方浮现出来。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低沉,却又极富节奏感的声音。
“咚……嗡……”
它不像是机械运转的噪音,更像是某种庞然大物的心跳,或是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每一次脉动,都让宁千机贴在墙壁上的手掌感受到一阵轻微的共振。
那股之前几乎无法察觉的震动,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们脚下的爬梯,身处的通道,甚至整个空间,都随着这股脉动,在进行着一种微弱的、有序的起伏。
宁千机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一个怎样致命的错误。
从一开始,他的判断就基于一个想当然的前提——上面那个怪物,是一个被“关”在塔里的独立实体。
所以,只要关闭系统,切断能量,就能削弱它、绕开它。
可如果……它不是被“关”在塔里呢?
如果它本身,就是这座塔的上半部分呢?
泄压阀、维修通道……这些都是基于“建筑”这一概念的认知。
可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栋建筑。
“我们走错路了。”宁千机几乎是贴着巫十九的耳朵,用气声说道,生怕惊动了什么,“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感觉到巫十九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这不是维修通道。”宁千机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进巫十九的耳朵里,“我们进到……它的身体里了。”
所谓的向上逃离,不过是主动爬进了怪物的食道。
那些精神冲击,那些黑气,根本不是它的全部,甚至连触手都算不上。
那或许……只是它打的一个嗝。
黑暗中,巫十九沉默了片刻。
宁千机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对于一个习惯了用物理手段解决一切问题的战士来说,这个结论太过虚无缥缈。
她的手,动了。
宁千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别……”
但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