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露的一番话语,她又岂会不知,昔日往昔 她不接受他,拒绝他,就是因为这层无法跨越的鸿沟,可是,后来发生的一切,让她那颗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心再也无法无动于衷。
良久,她缓缓睁眼,声音轻柔却通透豁达:“我知晓国仇家恨,从未敢忘。可乱世相争,王朝更迭,本就是成王败寇的宿命。两国交战,各为其主,他是东凌帝君,为守万民河山,开疆拓土,责无旁贷;我父皇曾居帝位,治国无方,昏聩无为,致使民生困顿,朝野动荡,败局早已注定。”
“这些年你我身在东凌,亲眼所见东凌御桀的治国之才。他朝堂杀伐有度,勤政爱民,治下东凌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流离战乱之苦。”
“何为明君?得民心者得天下。”
她微微垂眸,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底漫开温柔又酸涩的情愫:“私仇再大,不及万民安稳。比起执念过往的血海深仇,百姓安居乐业、山河岁岁太平,才是世间最珍贵的光景。”
“更何况,于我而言,他从来不是嗜血暴君。”
细数过往点滴,西璃昭宁的眼底渐渐湿润,温热的情愫漫过心底所有的怨怼与隔阂。
她是亡国公主,身在敌国深宫,身份尴尬至极,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朝野上下,无数朝臣忌惮她的身份,后宫之中,无数女子嫉恨她的特殊,人人都想将她除之而后快。
是东凌御桀,一次次挡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护她周全无恙。
他为了护她,数次当庭与一众老臣针锋相对,不惧朝野非议;为了宠她,屡屡顶撞养育自己长大的太后,不惜背负不孝之名;为了容她、护她,甘愿打破自己多年的帝王准则,退让无数底线。
世人皆道他冷酷杀伐,凉薄无情,可唯独对她,温柔宠溺,万般包容。
这般深情守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又怎能不动心?
更何况,她腹中已然孕育着他的骨肉。世间女子,唯有真心深爱一人,才愿为他孕育子嗣,赌上余生。
她坦然承认,她爱他,爱得义无反顾,爱得跨越了家国隔阂,爱得甘愿放下所有执念。
晚风簌簌,落叶无声。
西璃昭宁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满是焦灼与思念:“我已然失踪半月有余,他定然遍寻天下,心急如焚。荷露,快些帮我寻脱身之法,我必须回去见他。”
“你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回到那个覆灭你家国的暴君身边?”
一道冰冷刺骨、裹挟着滔天怒意的男声,骤然从院门口响起,硬生生打断了西璃昭宁的话语。
西璃昭宁浑身一僵,心头巨震,猛地转身望去。
暮色沉沉的院门处,楚云澈一身墨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立在晚风之中。
昏沉的夜色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往日温柔缱绻的眼眸,此刻覆满寒冰,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周身气息凛冽可怖。
他不知在门外伫立聆听了多久,方才她所有的剖白,所有的深情,尽数落入他耳中。
“你、你怎能偷听旁人说话!”西璃昭宁又恼又窘,脸颊泛红,心口突突直跳。
她从未见过这般暴怒的楚云澈,周身的戾气与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楚云澈步步逼近,漆黑的眼眸死死锁定她,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快步上前,伸手猛地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凌厉强硬,硬生生将她拽至自己身前,逼她抬头直视自己盛满疯狂与不甘的眼眸。
“我问你!”他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极致的隐忍与暴怒,“你从始至终,就从未想过留在我身边?你心心念念、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从来都是东凌御桀,对不对?!”
骤然收紧的力道勒得手腕生疼,刺骨的痛感顺着肌肤蔓延全身,西璃昭宁忍不住蹙眉轻呼:“你放手……好疼……”
可此刻的楚云澈早已被嫉妒与暴怒冲昏了头脑,心中积攒多年的执念与不甘尽数爆发,非但没有松手,力道反而愈发加重,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之中。
“说!回答我!”
极致的疼痛席卷而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西璃昭宁眼眶通红,睫毛簌簌颤抖,细碎的呜咽声溢出唇角:“楚云澈……你弄疼我了……放开……”
细碎软糯的哭声传入耳中,如同骤然一盆冷水,浇灭了楚云澈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浑身一僵,看着少女泛红的眼眶、盈盈欲滴的泪水,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清晰红痕,心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所有的暴怒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懊悔。
“对不起……昭宁,我不该这般对你。”
他连忙松开紧绷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手腕,指尖轻柔至极,一点点轻轻揉按着泛红的肌肤,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与方才暴怒狰狞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必了。”
西璃昭宁心头又气又怕,不等他触碰,立刻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底带着未消的惊惧与疏离。
楚云澈垂落双手,指尖僵在半空,心底的酸涩、嫉妒、不甘与怨愤肆意翻涌,纠缠成密密麻麻的荆棘,狠狠困住他的五脏六腑。
他抬眸,再次望向眼前眉眼清冷、满心皆属他人的少女,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想逃离我?你留在我这里的每一日,每一刻,心里念的、盼的,从来都是东凌御桀?”
西璃昭宁看着他眼底疯狂的偏执与痛苦,心头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又愧疚的致歉:“楚云澈,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轻飘飘三个字,彻底点燃了楚云澈心底残余的所有疯狂。
他眼底温柔尽数碎裂,暗沉的戾气层层翻涌,再次步步逼近西璃昭宁,俊朗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出一抹狰狞偏执的笑意。
不等西璃昭宁反应,他骤然抬手,五指收紧,狠狠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力道带着极致的不甘与疯狂,却又刻意留了分寸,不曾真正伤及她性命。
“为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慌乱失色的眉眼,声音嘶哑破碎,满是崩溃的疯狂:“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东凌御桀覆灭你的家国、屠戮你的族人,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可你偏偏爱他、念他、心心念念都是他!”
“我呢?!”
他眼底猩红一片,积压多年的执念与爱恋尽数爆发,字字泣血,声声癫狂:“我们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守了你十几年,护了你十几年!我倾尽所有待你周全,掏心掏肺,样样都想给你最好的!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不过陪你短短数载,就能占据你的整颗心?凭什么我倾尽所有,却永远走不进你的眼底?!西璃昭宁,你告诉我,到底凭什么!”
晚风狂乱,落叶纷飞,寂静的小院里,只剩男子崩溃偏执的质问,与少女微弱无助的喘息,在夜色中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