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暮色沉沉倾覆千里山河。
厚重如墨的乌云层层堆叠,彻底吞敛了天穹最后一缕残光,连晚风都变得滞涩寒凉。远山隐入幽暗,仙雾沉凝不动,天地间只剩一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古言道:黑云压城城欲摧,夜吟应觉月光寒。
今夜无月,连清辉都吝啬隐匿。
漫漫长夜像一张无边无际的暗色罗网,温柔又残忍地笼罩世间,将仙门暗处所有不可告人的欲望、隐忍、算计与秘密,一一遮掩、深埋、封存。
清风宗,宗主静修殿。
殿内暖玉仙烛静静摇曳,火光细碎跳动,映得四壁灵纹明暗流转。
高阶温玉铺就的地面微凉剔透,却衬得整座大殿愈发空旷肃冷,威压沉沉如狱。
时意轩一身素雅青纹弟子道袍,静静立在殿中央。
他身姿清挺,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周身淡淡的疲惫与颓然。
连日蛰伏玄幽门、步步谨小慎微、日日强装平和,早已耗尽了他所有伪装的底气,此刻站在自己生父面前,所有强撑的镇定,都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意轩,拜见父亲。”
他垂首躬身,礼数周全,姿态恭谨,眼底却藏着一层难以褪去的愧色。
上位,时敬之负手而立。
一袭深蓝色宗主锦袍织着暗金流云灵纹,随他呼吸微微微动,元婴大能浑厚沉敛的修为气场无声铺展,压得满殿空气凝滞。他鬓边微染霜白,眉眼刻着岁月磨砺出的冷硬棱角,半生执掌一派兴衰,早已养出杀伐决断、不近人情的心性。
他垂眸看向阶下的儿子,目光淡漠审视,无半分温情,只剩权衡利弊的冷静。
“起身。”
声音沉厚苍绝,落在空旷殿中,带着沉沉回响。
“你入玄幽门潜伏数月,借琴师身份混迹其内,隐忍蛰伏、耗费时日。今日归宗,可有探得半分有用的讯息?”
这句问话平静无波,却自带千斤重压。
时意轩指尖微攥袖底,心口轻轻一沉。
他缓缓抬头,又迅速垂落眼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挫败与酸涩,声音低哑诚恳:
“父亲,是孩儿无能。”
“玄幽门壁垒森严,内外层级泾渭分明,门禁、仙阵、暗卫、巡守层层交错,滴水不漏。门中弟子各守其职,行事缜密至极,从不在外泄露半句宗门秘辛。孩儿以普通琴师身份入内,位份低微,不得尊主召见,不得踏入内殿核心,数月蛰伏,始终无法触及其根本,未能打探出夜宸渊的修为破绽,亦未能窥见玄幽门心法玄机。”
字字恳切,句句属实。
他已是倾尽所能,可玄幽门如铜墙铁壁,根本无从下缝。
话音落地的一瞬,劲风骤起!
没有预兆,没有呵斥铺垫,一股霸道凌厉的灵力掌风骤然破空袭来!
力道沉猛决绝,裹挟着元婴修士的滔天怒意,快得根本不给人半点反应、防御、运功调息的机会。
时意轩瞳孔骤缩,只来得及胸口一麻。
下一瞬,巨大的力道狠狠砸在他心口!
“砰——!”
单薄的身躯骤然被凌空掀飞,重重砸落在冰凉的暖玉地面上,骨骼震响,气血翻涌,浑身经脉一阵剧痛发麻。
“噗……”
一口滚烫猩红的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干净如玉的地砖上,绽开刺眼斑驳的血色花痕。
血腥味瞬间弥漫殿内,冲淡了原本清浅的檀香。
时敬之立在原地,分毫未动,脸色阴沉得宛如头顶覆顶黑云,眉眼戾气森森,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失望、厌弃与盛怒。
“废物!”
他冷叱出声,声音厉得刺骨。
“枉我耗费资源为你铺路,压下宗门非议,送你潜入玄幽门蛰伏待机!本以为你隐忍聪慧、堪当大任,能为本宗撕开一线生机!你倒好,数月光阴,一事无成!”
“夜宸渊如今彻底坐稳九州仙门尊主之位,玄幽门权倾仙林,威压四海!正道诸派尽皆俯首,我清风宗本就势弱,常年被其制衡、压制、拿捏命脉!如今对方声势日盛,我们步步退避、日日受制!”
“若不能尽早摸清其短板、窃取心法、寻得破局之机,待他日玄幽门整顿完毕,转头清算旧怨,我清风仙宗上下,满门尽灭!你懂不懂这其中利害?!”
厉声斥责滚滚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
时意轩伏在地上,胸口剧痛不止,喉间腥甜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钝痛。
他没有辩解,没有喊痛,更没有半分怨怼。
从小到大,早已习惯这般苛责。
他撑着冰冷地面,一点一点艰难起身,指尖擦过唇角血迹,将那抹猩红狠狠拭去。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抱拳垂首,脊背挺直,字字沉毅:
“父亲息怒,孩儿知错。”
“玄幽门固若金汤,尊主夜宸渊心性深沉、手段莫测,门中上下纪律严明,的确无从窥探。但孩儿绝不气馁。”
他抬眸,眼底褪去所有狼狈,只剩隐忍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狠劲。
“往后孩儿继续蛰伏,步步谨慎、隐忍藏锋,哪怕耗尽修为、受尽委屈、拼上这条性命,也必定查出夜宸渊弱点,窥探玄幽门至高心法,为我清风宗搏一线生机!”
见他虽受重伤,依旧心志坚定、未露半分怯弱,时敬之眼底的怒意稍稍褪去。
戾气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深沉算计。
他缓缓踱步,步伐沉稳,声音沉冷如铁:
“你能知晓艰难、不忘初心,尚可一用。”
“玄幽门心法乃是仙门顶尖大道,蕴含天地玄机、长生秘理。我清风宗困于瓶颈数代,始终难以跻身顶尖仙门。若能夺得这套心法,我派修为整体暴涨,届时何惧夜宸渊,何惧玄幽门威压?”
时意轩凝神细听,郑重颔首:“孩儿明白。”
他稍作停顿,眸光微沉,斟酌字句,继续低声禀报:
“孩儿此番虽未接触核心,却在琴师同辈之中,觅得一处绝佳突破口。”
“同期入府琴师之中,有一人名唤慕自辛,琴音通幽,能静心定神、安抚灵力躁气,被玄幽门很是看重,他常被传唤入内殿抚琴伴修,近身侍奉日久,听闻偶能窥见尊主闭关身影,门中大小琐事、层级规矩、仙阵轮换、值守暗线,他或多或少皆有耳闻。”
“孩儿多日与之相交试探,发现慕子辛天性纯良,心性干净通透,无半分城府算计,待人温厚赤诚,不辨人心险恶,是最适合亲近、打探消息之人。”
时敬之脚步一顿,眸色微凝:“慕子辛?此人底细你查清了?”
“查清了。”时意轩垂眸应答,语气笃定,“寻常散修出身,无庞大背景,无派系牵连,无争权夺利之心,只醉心琴音大道,性情单纯憨厚。正因如此,旁人不屑利用,反倒最是安全、最好拿捏。”
时敬之负手沉思片刻,眼底精光暗涌,缓缓点头。
“甚好。”
“既然是可塑可用之人,你便从他身上徐徐入手。假意交好,步步贴近,耐心博取信任,从他日常细碎言语、无意识闲谈之中,一点点套取讯息。切忌急躁冒进,不可露出半分破绽。”
他抬眸看向时意轩,语气冷得不带一丝人情:
“你暂且留在宗门养伤调息,稳固灵力。待伤势痊愈,再伺机重返玄幽门。我会暗中布下眼线,紧盯玄幽门动向,一旦有机可乘,自会助你一臂之力。”
说到此处,他语调骤然沉敛,带着不容置喙的告诫:
“记住。一切以宗门大业为重。私情、软心、善意,皆是致命软肋,万万不可有。”
这一句,似刀,似警钟,狠狠钉入时意轩心底。
“孩儿谨记教诲。”
时意轩躬身领命,字字恭谨。
待宗主挥手示意退下,他方才转身,一步步缓步退出殿外。
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殿内肃穆威压,也隔绝了那冰冷刺骨的父子恩情。
夜风扑面而来,寒凉彻骨。
夜色彻底沉落,乌云蔽月,整片天地漆黑死寂,看不到半点微光。
时意轩独立长廊,晚风掀起他衣袍边角,冷意钻入肌理,浸透骨血。
他抬眸望向沉沉暗夜,心口一点点沉落,翻涌起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他太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从来不是时敬之的儿子。
只是他一夜风流荒唐,留下的一桩污点、一桩耻辱、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从小到大,府中无人正视他,无人善待他。
嫡出子弟锦衣玉食、宠爱加身,而他,只能隐姓藏名、步步谨小慎微,活在暗处、活在底层、活在旁人鄙夷的目光里。
旁人唾他私生子、辱他来路不正、笑他卑微轻贱。
父亲待他,从来只有利用、苛责、施压、苛求,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半分疼惜、半分包容。
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这便是他半生真实写照。
风又紧了几分,吹得他周身发冷。
他下意识双臂环紧自己,试图挡住深夜寒霜,可身体的冷尚可抵御,心底的荒芜寒凉,却无处可避。
那些从小到大刻入骨髓的冷眼、嘲讽、漠视与苛责,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一刀一刀,反复切割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可偏偏,在这一片漆黑荒芜的人生里,曾短暂亮起过一束温柔的光。
是慕子辛。
是玄幽门琴音殿里,那个眉眼干净、笑容纯粹、待人赤诚温柔的少年。
在所有人都带着偏见打量他、疏离他、鄙夷他的时候,唯有慕子辛,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问卑微高下。
他会笑着同他论琴、谈曲、聊山水风月;会在他静坐失神时轻声唤他;会在旁人窃窃私语议论他身世时,坦荡站在他身侧,待他一如寻常同门。
那段朝夕相伴、抚琴论道的日子,是他常年活在阴暗中的人生里,唯一干净、唯一温暖、唯一不掺任何功利算计的时光。
慕子辛的笑容,纯粹、澄澈、不染尘埃,像暗夜里唯一的星光,温柔照亮了他早已荒芜死寂的方寸天地。
他何其难得,遇见这样一份干净的情谊。
可如今,偏偏是他,要亲手玷污、亲手利用、亲手摧毁。
心底良知与野心剧烈撕扯,翻涌如潮。
良知一遍遍告诉他:不可负他,不可欺他,不可利用真心待你的人。
可现实与宿命,却冰冷告诉他:你别无选择。
若想翻身,若想摘掉耻辱枷锁,若想堂堂正正活在仙林,若想不再任人拿捏、任人摆布、任人舍弃——
他必须不择手段。
时意轩闭眼,晚风掠过他微凉眉眼,心底落下一句无声沉重的致歉。
——慕子辛,对不起。
——乱世浮沉,人心冷暖,我早已身不由己。
——你予我真心,我却只能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