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里的灰烬,已经被水冲得干干净净。
陆怀川后背顶住木门,稳稳站在原地,水泥水槽空空荡荡,一点渣子都没剩下,窗沿上倒扣着搪瓷缸,缸口一圈水渍还没干。
整条走廊很安静,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到,外面院墙黑漆漆的,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
那根发绳。
现在还不在他手里,就等着有人送回来。
门缝底下,忽然滑进来一张小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单手把纸条摊开,借着窗缝那点月光,一点点看清上面的字。
纸条没有落款,就简简单单一行字: 废纸篓,明天天亮之前。
字迹很特殊。
是中村写的,错不了。
看完字条,他没往兜里塞,直接攥在手心里捏皱。
来到窗边,把皱掉的纸条放平,摆在搪瓷缸边上,他没点火烧掉。
天边刚有点鱼肚白,离天亮还有一阵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节奏稳得离谱,不用看也知道是中村,脚步声一点点挨近房门,到了门口压根没停。
就趁他脚步擦过门的一瞬间,门缝底下滑进来个细小物件。
是那根发绳。
对折两圈落在地上,绳子断的地方乱糟糟的,像是被剪断之后,勉强拼在一起的样子。
陆怀川弯腰捡起来,他把发绳捏在手心。
门外脚步没停。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拐进岔道彻底没声了,陆怀川没有开门去追。
依旧靠着门板站着。
手指来回摸着那根发绳,这东西之前被特高课没收,扔在了医务室废纸篓里,是中村冒险捡回去。
一路层层避查,才偷偷送回他手上。
绳子原本的断口,早就挪了位置,模样完全变了。
他抬起左手。
把发绳缠在手腕内侧,绕了两圈,打了个死死的结,顺手拉下袖口。
布料盖住绳结,一点痕迹不露。
天大亮。
军营食堂开饭。
陆怀川端着碗进去,今天的粥比昨天更稀,米粒全都沉在碗底。
他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门口整片区域,坐满了皇协军。
没人敢大声说话。
就只剩筷子磕碗的细碎动静,所有人的心都揪得紧紧的。
一个皇协兵端碗走到窗口,狠狠把碗往台上一放。
这粥是人能喝的东西?
伙夫头都不好抬。
只顾着洗锅。
“库房就剩这点米,没多余的。”
那兵不愿意接碗,直接往里面推。
“糊弄人就别盛了,省点粮食。”话音刚落。
旁边日军饭桌“哐!”的一声,板凳直接被踢响,一个鬼子士官猛地站起来。
皮靴踩得地面咚咚响,几步冲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那士兵脸上。
八嘎!皇军分发的粮草,轮得到你们挑拣?有一口吃食供给,就该心存感激!再敢抱怨半句,死啦死啦滴!
士官领口扣得很紧,眼神全是看不起,扫过所有皇协军,目光挨个扫过在场所有皇协军士兵。
被扇巴掌的士兵紧紧捂住脸颊,脑袋快要埋进胸口里,旁边的兵吓得不敢喘气。
悄悄匀出半碗稀粥推到他跟前。
全场没人敢吭声反驳。
士官冷着眼环视一圈屋子,语气凶狠。
“耗费军粮养着你们,只配做粗活苦差,再敢心生不满,全部发配矿场,日夜劳作不得歇息!”
说完一脚踹开板凳,转身坐回日军位置。
全场没人敢吭声。
何敬之坐在另一边角落,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
他没有立刻走,捧着空碗坐了很久,才慢慢起身。
他路过陆怀川桌边,脚步一点没停,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会儿,手指头飞快蹭了一下桌沿,动作快得一晃就过,藏得一点都不显眼。
陆怀川全程低头吃饭。
头都没抬。
当天下午。
大岛带着两个宪兵,直接踹开皇协营房大门。
大岛脸色铁青!
一脚跺在桌腿上。
废物!食堂当众惹出事端,丢尽皇军颜面,你管束手下全然无用!限你十五分钟,马上跟我去办公室挨训!
办公室的门被关得严严实实,整整一刻钟,门才再次打开。
何敬之从里面走出来。
脸上瞧不出半点情绪,步子走得不慌也不忙,斜光落在长廊地上。
俩人刚好迎面撞了个正着。
何敬之脚步不停,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压着嗓子低声说话。
“大岛放话,管不好底下人,全队都要押去苦役场。”
陆怀川脸上没半点神情,半个字都没接。
两人擦肩而过。
陆怀川走到拐角停下,整个人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墙面上。
天色彻底黑透。
田中来到门口,不敲门,直接一脚踹门闯进来。
满脸凶气,张口就吼,整张脸凶巴巴的。
扯开嗓子就大喊。
川岛少尉,黑田少佐现在就要见你!不许磨蹭耽误公事!但凡敢耽搁一下,连带你一起治罪!
陆怀川坐在凳子上没动。
“现在过去?”
田中瞪圆眼睛踩着地面发火。
“现在就走,一秒都不许耽误。”
陆怀川站起身来,跟在田中身后,直奔特高课。
黑田坐在办公桌后。
一巴掌狠狠拍在地图上,怒吼震得窗户纸都跟着发抖。
“你交上来的文书是假的!”
陆怀川静静站着。
“哪一张文书?”
黑田一把抽出纸,狠狠拍在桌面上。
在城东空房子里搜出来的调令,字迹是刻意模仿的,摆明了没安好心!你竟敢糊弄我,这就是通敌的大罪,抓到牢里严刑审问!
陆怀川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我写的字。
黑田狠狠一拍桌子,证据都摆在眼皮子底下,你还敢嘴硬?
陆怀川说话的声调平平淡淡的。
确定!
档案室有我的签字存档,一比对就清楚真假。
黑田怒气冲冲。
根本懒得去调档案,这批转运物资早就出城,就是这张假文书耽误了布防!
陆怀川抿紧了嘴。
黑田将那张纸锁进抽屉里。
怒气凶凶的地盯着他看。
没别的事就赶紧走,等着随时传唤,不许私自离开住处!
陆怀川转身走出办公室。
长廊只有几盏油灯亮着,灯光铺在青砖地上,他走到拐角没回头,一路走回自己营房。
推门进屋,反手关门,后背再次抵住房门。
黑田只查到调令造假,却半点没摸到递纸条的人。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左手腕,那根发绳稳稳系在上面。
被他一路贴身带着。
早就捂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