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野是被头痛叫醒的。
宿醉的后劲从太阳穴一路碾到后脑勺,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的靠枕里,闻到一股不是自己家的味道,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半晌,然后撑着沙发坐起来。
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角上,衬衫还在身上,皱得像抹布,领口敞着,左手腕上的表不见了,裸露的前臂内侧那些层层叠叠的疤痕直接暴露在晨光里。
他下意识地想去遮,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遮也没用,昨晚棠洐拿着碘伏棉签在这条胳膊上涂了至少十分钟,每一道疤都看过了。
“醒了就起来。”
褚野转过头,棠洐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黑咖啡,脸色不好,眼底有青影,看起来昨晚没怎么睡。
他把另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推到褚野面前,然后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谢谢师父。”褚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没放糖,也没放奶。
棠洐靠着沙发椅背,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
“伦敦的事,你不想说可以不说,过去的账我先不跟你翻,我们今天谈现在,你现在喝酒的频率是多久一次?”
褚野双手捧着那杯咖啡杯,低头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面。
“……看情况,应酬多的时候每天都喝,不应酬的时候两三天一次。”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数字太难看,又补了一句,“比伦敦的时候少了。”所以您还得得夸我。
棠洐没理会他那个苍白无力的补充。
“昨晚你喝了多少?”
“……记不清,白的喝了大概大半瓶,红的混了两杯。”
“抢方向盘是怎么回事?”
“喝多了…腿不听使唤。”
“在伦敦也这样?”
“……在伦敦喝多了就在泰晤士河边走,走完自己回去,没出过事。”
“回国之后呢?”
“回国之后——”褚野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往你这跑。”
棠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窗外有鸟叫,清晨的阳光照在茶几上那把被遗忘的腕表上,钢带反射出细碎的光。
过了很久,棠洐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开口了。
“你现在住哪?”
“翠湖天地,公司旁边的公寓。”
“一个人住?”
“……嗯。”
“从今天起,每周至少来我这里报到一次,让我看看你的手臂。”棠洐的语气不像商量,“酒,应酬场合可以喝,但不超过三杯,非应酬场合不许一个人喝酒,晚上睡不着给我打电话,不要一个人出去乱走。”
褚野抬起头来,想反驳,但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了,他管不好自己,三年前管不好,三年后更管不好,他唯一能管好自己的时候,是棠洐在身边的时候。
“……知道了。”他说。
棠洐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拿回厨房水槽里,然后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了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把家门钥匙,用最普通的那种银色钥匙圈套着。
褚野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怕我把你家翻得乱七八糟?”
棠洐已经在往书房走了,头也不回:“你可以试试。”
褚野把钥匙揣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金属,攥了很久。
一周之后,褚野就给自己讨了顿打。
那天是周五下午,褚野按棠洐的要求来报到,他本来应该下午三点到,但公司临时有个并购案的视频会议拖到了四点半,他给棠洐发了条消息说“师父我晚点到”,棠洐回了个“嗯。”
等他到教师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橘子,是他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的。
棠洐正在厨房切菜,看到他拎着水果进来,愣了一下:“你买水果干什么?”
“总不能空手来吧。”褚野把水果放在餐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厨房——锅里炖着排骨,案板上切了一半的青椒,电饭煲冒着热气。
“洗手,过来端菜。”棠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吃完饭,褚野主动去洗了碗。棠洐在客厅里改研究生论文,红笔在纸页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批注。褚野洗完碗擦了手,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挽起左手的袖子,把手臂伸过去。
棠洐放下红笔,拉过他的手臂检查。
一周时间,没有新添的伤疤,旧疤的粉色又褪了一些,棠洐点了点头,松开手,继续改论文。
褚野把袖子放下来,靠在沙发上玩手机,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和三年前不一样——三年前挨完打的沉默是尴尬的、带着未消的痛感和余怒的,现在这种沉默像是两个人都在一个很安全的气泡里,不需要用说话来填满空气。
褚野玩了一会儿手机,好似是闲出屁了,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师父,你其实不用每周检查我,我能管好自己。”
棠洐把红笔搁在论文上,抬头看着他:“你觉得你能管好自己?”
褚野听出了那个语气里的危险信号,他应该闭嘴,但他没有。
“我是说——你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没必要,我三年都过来了,也不是完全没进步,至少现在不会——”
“不会什么?”棠洐的声音已经冷下来了,“不会半夜在浴室里割腕?还是不会喝醉了酒去抢方向盘?”
“那次是意外。”褚野的声调开始往上走,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或者说他被戳到了一个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点上。
“你不能拿一次意外来衡量我所有的进步!我在伦敦三年,拿下了金融硕士学位,回来一个多月把并购案谈了,公司的人没有一个不服我的,我只是偶尔喝多了控制不住腿,又不是每次都——”
“你管差点死掉叫‘进步’?管‘控制不住腿’叫进步?”棠洐站了起来。
“你没资格说我!”褚野也站起来了,“你脾气比我更差,你拿学生撒气,全系的人都知道棠教授现在有多难搞,你觉得你正常吗?你父母走了之后你变了一个人,你连玄关的灯坏了半年都不换——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妈都告诉我了,你头发白了好多你连看都不去看——”
“够了。”
“不够!你每次都是这样——你管我可以,我问你的事你就说‘不用你管’,三年前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你说师徒是双向的,但你自己从来不让我往你那边走。你肝火那么旺你去看过医生吗?你失眠了多少个晚上你跟我说过吗?”
“我说够了!”棠洐转过身,走进了厨房旁边那间杂物间。
门开着,褚野能看到他站在一堆落了灰的旧物中间翻找着什么。
过了大概十几秒,棠洐拎着一根东西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