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江城机场时,我透过舷窗看到了满城的灯火。
十个多小时前,我还在云南那个闷热的小招待所里,看着那段足以颠覆一切的视频。十个多小时后,我又回到了这座城市,呼吸着同样带着潮湿的空气,心里却已经完全不同了。
到达口熙熙攘攘,人群推着行李匆匆走过。我拖着箱子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靠在柱子旁的沈律。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领口立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结。指间夹着根烟,但没点燃,只是夹着,像是在等什么人。等谁不言而喻。
“回来了。”他站直身子,把烟收进兜里。
我点点头,脚步没停:“走吧。”
“林晚。”他叫住我,“你去云南为什么不告诉我?”
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压抑的愤怒。这不像平时的他——沈律极少情绪外露,大多数时候像块闷葫芦,什么都闷在心里。现在他能说出来,说明已经憋了很久。
“事情紧急,没来得及。”我把拉杆攥紧,指节微微发白,“回去再说。”
他没再问,接过我的行李箱,大步走在前面。停车场光线昏暗,他的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我跟着他,脑子里全是视频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某种猫捉老鼠的戏谑。
他说真凶在我身边。
他说我信任的人、我爱上的人,就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
不可能。我告訴自己。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沈律他……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我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江城的夜色。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像被风吹散的胶片,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
车载广播在播报夜间新闻,他伸手调低音量,然后侧头看我:“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他会问。也知道自己必须说。
“在云南,我找到了一个U盘。”我直视前方,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鉴定报告,“里面有一段视频。一个男人,说他认识我父亲,还说……”
“还说什么?”
“他还说,真正杀死我父亲的人,此刻就在我身边。”我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想捕捉任何一丝异常,“他还说,那个人是我信任的、我爱上的人。”
沈律的表情凝固了。
车厢里的空气像被抽干,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生疼。
“你怎么想?”他问。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如果我知道,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窗外的灯火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映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我看着他的轮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怀疑吗?也许吧。但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害怕这半年来的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害怕那个我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最终得到证实。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我们一前一后上了楼,进门后我直接走向书桌,把U盘从包里拿出来。
“你看吧。”我把U盘插进电脑,“看完再说。”
视频很短,只有三分钟。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画面抖动得厉害,应该是用旧摄像机拍的,镜头里那个中年男人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说话很慢,像在刻意压抑着什么情绪,又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他在说父亲死前的细节。他在说那个雨夜发生的事情。他在说……
“够了。”沈律突然出声,“别看了。”
我按暂停,转向他:“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他反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说我不是凶手?说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这些我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你也不会信。”
“我没有不信你。”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激动,“我只是……我只是需要知道真相。这十年,我花了十年时间去查我爸是怎么死的。现在有人告诉我,凶手可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觉得我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他背对着我,肩胛骨的轮廓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十年前,我才二十二岁,刚从警校毕业,在江城派出所当片警。”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父亲的案子,我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专案组的人全是省厅下来的,我只负责在辖区里巡逻,连案件卷宗都没资格看。”
他没有回头。
“后来我爸去世,他临终前才告诉我一些事。但那些事和你想的不一样。”他的手撑在窗框上,指节微微发白,“林晚,如果你想查,我陪你。”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你……”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怀疑我,是你的权利。”他终于转过身,眼神很静,像深井里的水,“但我相信你。这半年,我们一起走过来了。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那个在废弃工厂里冒死救我的沈律,那个彻夜不眠帮我查线索的沈律,那个在我发烧时整晚守在床边的沈律……
但那个声音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不敢拔,一拔就血流如注。
“沈律。”我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他。
“嗯?”
“我不是怀疑你。”我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害怕。”
害怕再次失去。害怕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残酷。害怕这十年坚持的东西,到头来只是一场笑话。害怕如果真的是他,我该怎么面对;如果不是他,那个真正的凶手又在哪里。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手掌覆上我的手背。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所以我不怪你。”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粗糙感。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茧。
“不管真相是什么,”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都在。”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雨丝细密,像给城市蒙上一层薄纱。我站在窗前,看着他在雨幕中离去的身影,第一次觉得——
也许有些真相,真的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