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江城的天总是这样,五点半一过,城市就急不可耐地坠入夜色。
我没有让沈律把车开上楼,而是让他在小区门口停住。
“等我。”我说。
“一起。”他要开门。
“不用。”我按住他的手,“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沉稳,像一块磨去了棱角的石头。但我知道石头下面藏着什么,他的心脏也在跳,而且跳得比我更快。
“行,”他说,“有问题叫我。”
我下了车。
老旧小区里的灯七零八落,有几栋楼甚至全黑着,像是被人遗弃的骨架。404室例外——陆伯谦的生活很规律,晚上七点前必然亮灯。我站在楼下,仰头看那扇窗户,橘黄色的光透出来,温暖得像一个陷阱。
十年前,我第一次来这里,也是这样的黄昏。陆叔——那时候我还这么叫他——给我泡了一杯茉莉花茶,说:“小晚,你爸的事,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他是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陆伯谦住在四楼,楼道的灯早坏了,我踩着水泥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真实。404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视的声音,还有茉莉花茶的香味。
我推门进去。
陆伯谦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电视开着,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茶水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膜。听到门响,他睁开眼,看到是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身体。
“小晚?”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没有回答,走到茶几前把那杯凉茶拿起来,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茉莉花茶,和他以前给我泡的一样。我把茶杯放回去,手在抖。
“陆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十年前,边境口岸那批货,是你经手的吧?”
陆伯谦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跟进来的沈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慢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和王建国谈过了?”他问。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忍住了。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不甘心。这十年,我多少次在他面前提起父亲,多少次从他那里获取线索,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在接近真相,却不知道真相一直在冷眼看着我,像看一个笑话。
“为什么不否认?”我问,“像你否认的那样,说他是胡说的,说你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陆伯谦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一种认命了的疲惫。
“小晚,”他叹息,“你和你爸一样固执。”
“别提我爸。”
“好,不提。”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我想知道的太多了。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参与那种事,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对我父亲的死负有责任,想知道他这十年来对我的“帮助”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句——
“当年那批货,你负责什么?”
沉默。长久的沉默。
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主播在说什么“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陆伯谦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转账。”他说,“周德清负责联络下家,我负责处理资金流向。你爸查到了账目问题,我就……”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所以我父亲的死,你也有份?”我的声音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气。
陆伯谦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眶竟然红了。
“我只是想自保,我没想他死。”他说,“那天他来找我,说掌握了证据,要向上级举报。我……我慌了神,第一时间给周德清打了电话。后来发生的事,我不在现场。我真的不在现场。”
“在现场又怎样?”我往前迈了一步,“你能阻止吗?你会阻止吗?”
他没有回答。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十年的线索,都是你故意给我的吧?”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诞,“包括陈妄的下落,包括周德清的计划,包括那些所谓的重要证据……你是想引导我自己查出真相,还是想控制调查的进度?”
“都有。”他倒是坦诚,“我不想你被蒙在鼓里,但又怕你知道得太快。小晚,我……我一直想找机会亲口告诉你,但始终开不了口。这十年,我没有一天睡好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我。
“这是当年的转账记录,还有周德清指使我的证据。”他说,“我一直留着,是想着有一天能亲手还你一个真相。现在看来,这一天终于到了。”
我接过那张纸,手指在抖。纸张很旧,边角都磨白了,可见他保存了多久。展开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账号,最后一页是周德清签字的手写指示,白纸黑字,清楚楚。
“我会把这些交给警方。”我把纸折好,声音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可怕,“包括你的那份。”
陆伯谦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知道,”他说,“这是我应得的。”
走出404室的时候,楼道的灯忽然亮了。沈律站在楼梯口等我,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我把那张纸紧紧攥在手里,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回家吧。”他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往下走。一步又一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极了十年前父亲的葬礼上,那些穿制服的人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公事公办,冰冷无情。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我打了个冷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沈律:“你说……我爸最后一刻,有没有恨过他?”
“谁?”
“陆伯谦。”
沈律沉默了几秒:“也许恨过,”他说,“但最后选择的,应该是原谅。”
我没有接话。原谅这件事,哪有说的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