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空调开得很足,林晚却觉得冷。
陆伯谦站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夹克。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眶深陷。那双曾经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被告人陆伯谦,对起诉书所列罪行,有无异议?”
“有。”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都认。”
“没有辩护意见吗?”
“没有。”陆伯谦摇头,“我做错了事,应当承担后果。”
他的目光转向听众席,落在林晚和沈律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愧疚,还是解脱,林晚分不清。
“对不起。”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法警上前,带上手铐。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安静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陆伯谦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晃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就被推着往前走,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后消失在门后。
林晚站起来,腿有点软。沈律及时扶住她的手臂,低声说:“走吧。”
法院门口围了不少记者。林晚从侧门绕出去,站在台阶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警车启动、掉头、汇入主干道的车流。红色的尾灯在阳光下显得暗淡,像两滴即将干涸的血。
她以为会有快感。十年了,杀死父亲的凶手之一终于落网,她应该觉得痛快才对。可她只感到一种空旷的疲惫,像跑了很久很久,突然停下来,却发现前面还是没有终点。
沈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粗粝的茧。
“结束了。”他说。
林晚摇头,声音很轻:“结束的只是审判。”
三天后,判决下来。十二年。
陆伯谦没有上诉。
这个消息是秦时雨告诉她的。他站在鉴定中心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眼眶红红的。
“他让我给你带句话。”秦时雨说,“他说,这十年他没有一天睡好过,现在终于能安心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实验室,把那杯咖啡留在了门口。
沈律来的时候,她正对着显微镜发呆。屏幕上是之前从陆伯谦家带回来的证物——那个他保存了十年的信封。她已经分析过无数遍,一切 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份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证据。
“还在忙?”沈律靠在门框上,声音放得很轻。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你先回去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他在身后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机器轻微的嗡鸣声。
林晚盯着显微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道疤。十年了,她以为找到真相就能放下,可真相比她想象的更重。重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卸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她终于站起来收拾东西回家。
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了一下,又闪了两闪。林晚没在意,换了鞋走进客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袋——这是父亲去世后她从妈妈那里要来的遗物,里面有一封信,是父亲坠楼前一天晚上写的。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她拿出来展开,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晚晚,爸爸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如果爸爸回不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爸爸爱你,比爱自己的命更多。”
她看过无数遍了。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今天再看,那些字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第一次认识它们。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律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便利袋:“给你带了饭,红烧肉和小白菜,趁热吃。”
林晚把信折好,放回文件袋,没有应声。
“怎么了?”他放下东西走过来,“还在想陆叔的事?”
“我只是……”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以为会很恨他。可是看到他被带走的那一刻,我只觉得累。”
沈律没说话,只是轻轻揽过她的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眼泪,一滴一滴,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就这样抱着她,很久很久,直到她的情绪渐渐平复。
“去吃饭吧。”他松开手,声音温柔,“冷了该不好吃了。”
林晚点点头,转身往餐厅走。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她拿起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号码是陌生的,内容只有几行字:
“你以为这就是全部?
你父亲藏起来的东西,可不止这些。
还有一个人,你们一直找不到。”
林晚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心猛地沉了下去。还有一个人。
“什么短信?”沈律走过来,看到她的表情,“谁发的?”
她把手机递给他,眼睛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十年了,真相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可剥到最后,发现还有更深的一层。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林晚握着手机,感觉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回来了——那种被人暗中盯着、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感觉。
沈律看完短信,脸色变得很难看:“这号码能追踪吗?”
“试试吧。”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对方既然敢发,大概已经有把握追不到。”
房间陷入沉默,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在提醒——游戏还没结束,真相永远比想象的更深。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她的脸——苍白、消瘦、眼眶还有点红。可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神一定又回到了十年前的状态,那种带着恨意的执着。
“睡吧。”沈律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明天再说。”
她没动,任由他抱着。窗外的灯一盏盏灭掉,城市渐渐沉入黑暗。而她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永远不会在黑暗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