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醒了。
身边的床位已经凉透，沈律不知什么时候起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还在半睡半醒之间。我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忽然想起那条短信——“还有一个人，你们一直找不到。”
睡不着了。
与其躺着，不如去老房子。那套房子自父亲走后就没再住过，母亲后来把它租出去几年，现在空着。十年间我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带着任务——取证、翻找、确认某些猜想。这次也不例外。
我给单位请了假，没告诉沈律，一个人开车过去了。
老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里，楼道还是当年的水泥台阶，扶手锈迹斑斑。开门的时候锁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霉味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一个个等待审判的幽灵。我顾不上这些，径自走向父亲的书房。
书桌还在。
那张深褐色的实木书桌，是父亲生前最喜欢的物件之一。他办案的时候总喜欢坐在这里，把卷宗摊了一桌面，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我记得小时候玩捉迷藏，还躲过这张桌子的下面——当时就发现桌板内侧有个暗格，只是那时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我蹲下来，徒手去抠那个暗格的边缘。木头经过十年有些变形，缝隙里积满了灰，指甲缝里很快沾满了黑。用了大概五分钟，暗格终于松动了。
里面躺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蓝色的钢笔字写着“绝密”两个字。我用袖口把灰擦干净，翻开第一页，手就开始抖。
那是一份名单。
上面至少有二十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着金额和日期。时间跨度从十五年前到现在，金额之大令人窒息。最下面一行字戳在眼底——“最终方案：弃卒保帅”。
署名是陈建华。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把文件凑到窗边更亮的地方。
没错。陈建华，现任省公安厅厅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有人当头棒喝。这个名字我太熟了——新闻里经常出现，省厅的一把手，负责全省的治安和刑侦工作。也就是说，当年那个腐败网络的核心人物，不是周德清，不是陆伯谦，而是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
父亲，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手机在这时响了，把我从震惊中拉回来。屏幕上跳着“沈律”两个字。
“你在哪？”他的声音有些急。
“老房子。”我嗓子哑得厉害。
“怎么不告诉我？”他能听到明显的皱眉声。
“……我找到了一个东西。”我把文件夹合上，手指仍在抖，“你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门被推开。沈律站在门口，额头上有汗，应该是跑上来的。他看了我一眼，表情瞬间变了：“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没说话，把文件夹递给他。
他翻开第一页，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目光停在那个签名上，半天没动。
“陈建华……”他喃喃，“这不可能。”
“我也希望不可能。”我的声音像从井底捞出来的一样，干涩冰冷。
沈律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窗边低声说了什么。挂断后，他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省厅厅长，”他说，“如果这份名单是真的，那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一直在查的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我接过他的话，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阴了天，云层压得低低的，像要下雨。老房子里光线昏暗，我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仿佛隔着一座山。
“还有一个人，”我想起那条短信，“那个我们一直找不到的第三方。可能就是这个。”我用指尖点了点文件夹的封面，“陈建华，才是真正的棋手。”
沈律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点颤抖——他在紧张，我知道。
“怕了吗？”他问。
我没回答。怕，当然怕。但十年的执念已经把我锻炼成一个不知道怕的人——或者说，把怕当成了一种燃料。
“继续查。”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既然找到了，就没理由停。”
沈律点了点头，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终于看清了什么，又像是被迫面对某个不想面对的答案。
我们一起走出老房子。楼道里的灯坏了多年，黑漆漆的，每一步都踩在积灰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那扇门还开着，暗格里空荡荡的，像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