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分,赵淑芬站在社区活动室门口,腿有点软。
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一盒子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拿了个本子写写画画折腾到凌晨两点。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有点重,但精神却亢奋得厉害,像是有只小鹿在心里撞。
活动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赵淑芬探头看了一眼,乌压压一片脑袋,粗略数数得有二十多个。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里的U盘差点掉地上。
“赵老师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屋里的人齐刷刷转头。
赵淑芬硬着头皮走进去。靠近门边的一个大姐冲她招手:“赵老师,坐这边!”
“不了不了,我得先去调一下投影仪。”她慌忙摆摆手,逃也似地奔向讲台。
投影仪是上周李主任让人新装的,赵淑芬昨天专门来试过一次,操作流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此刻她的手抖得厉害,插了两次才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跳出她精心挑选的照片——昆明的蓝天、石林的奇石、洱海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
二十多双眼睛看着她。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带着笑的。赵淑芬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二十二岁,腿肚子都在抽筋。后来怎么样了呢?后来不是也过来了。
“大家好。”她的声音有点紧,“我是赵淑芬。”
底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赵淑芬咽了口唾沫,感觉手心全是汗,她偷偷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今天给大家讲的,是手机拍照的一些基础……”
开头几句说得磕磕巴巴的,赵淑芬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发紧。她强迫自己放慢语速,眼睛盯着投影仪屏幕,不敢往台下看。渐渐的,节奏稳住了,那些背了无数遍的内容顺溜起来。
“我拍照没什么技巧,就是觉得好看就拍。”她指着一张洱海的照片说,“这张就是我站在岸边,看天空蓝得不像话,水面也好看,顺手就拍了一张。”
底下有人笑,气氛松快了些。赵淑芬偷偷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讲到一半的时候,有人举手提问:“赵老师,怎么才算好看?”
赵淑芬愣了一下。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好看就是好看,哪有那么多道理。
她笑了笑:“这个吧,我觉得没有标准。构图啊、光线啊,那些技术性的东西网上都能查到。但我说的好看,是看着舒服,心里高兴。你拍的时候开心,回过头再看还开心,那就好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反过来也一样。你按了一堆参数,绞尽脑汁构图,完了自己看着都不舒服,那叫什么好看?”
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响,赵淑芬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鞠了个躬:“我就讲这么多,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出乎意料地热闹。有人问怎么用美颜,有人问朋友圈发照片怎么加水印,还有人问手机内存不够删什么。赵淑芬一一作答,慢慢找到了当年当老师的感觉——原来不管讲什么,只要把人教会了,自己也高兴。
九点四十左右,课程结束了。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还在讨论刚才讲的内容。赵淑芬站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赵老师。”
她回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穿件红色外套,烫着卷发。
“咋了?”赵淑芬问。
“赵老师,你讲得真好。”大姐笑着说,“我以前觉得拍照是年轻人的事,手机只会用来发微信。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试试。”
赵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们一起拍。”
“真的?啥时候?”
“等这期培训班结束,咱们约个时间,去公园拍拍花什么的。”
大姐眼睛亮了:“那敢情好!我加你个微信?”
赵淑芬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屏保是那张洱海的照片——老周帮她拍的,笑得很开心。
她通过了大姐的好友申请,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老周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讲完了,还行。”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了三个字:“我说啥来着?”
赵淑芬看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窗外阳光正好,她把手机收好,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