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像一场绚烂的梦，醒来后人还处在恍惚中。
初五一过，赵明远和刘芳带着小宇回了自己家。赵明月和张伟也回那边了。周志远买了初六的票，说深圳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临走时，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妈”。声音很轻，但赵淑芬听见了。她愣了一下，点点头，眼眶有点酸。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赵淑芬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餐桌上还有没收拾干净的碗碟，沙发上扔着几个靠枕，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糖果。刚才还满满当当的房子，现在只剩下她和老周两个人。
“一下子清净了。”老周从厨房探出头，“不适应吧？”
“有点。”赵淑芬笑了笑，“热闹惯了就怕安静。”
“那咱俩出去走走？”
两人沿着小区的路慢慢遛。春节还没过完，路边的灯笼依然红彤彤的，地上有炮仗的碎屑。迎面走来几个邻居，笑着打招呼“过年好”。赵淑芬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老周，”她开口，“过了年，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去更多地方拍照。”她停下来，看着远处的银杏树，“昆明那次我没拍够。石林、洱海、玉龙雪山……我想把它们都装进相册里。”
老周点点头：“好，我陪你去。”
“还有，”赵淑芬犹豫了一下，“我想把这个想法跟孩子们说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怕他们不同意？”
“不知道。之前……”她没往下说。
但老周懂了。他拍拍她的手：“说吧试试。”
第二天是初七，赵淑芬给赵明月拨了个电话。
“妈，咋了？”赵明月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明月，妈想跟你商量个事。”赵淑芬组织着语言，“过了年，我想和老周出去旅游，多拍点照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赵明月说：“妈，这是好事啊。这样，我给您报个旅游团，云南那条线咋样？您上次去的是昆明，这次去大理、丽江，好好玩玩。”
赵淑芬愣住了。她想过女儿会反对，想过女儿会敷衍，万万没想到女儿会主动提出给她报团。
“明月，不用你花钱，妈自己有。”
“妈，您跟儿子客气啥？”赵明月笑了，“您开心最重要。再说了，您要是玩好了，我也放心。对了，哥那边您说了吗？”
“还没。”
“您说吧，哥要是不同意，我跟他说。”
挂了电话，赵淑芬有点恍惚。她又给赵明远打了一个。
“妈，咋了？”赵明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明远，妈想过了年出去旅游，和老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去拍照。”
出乎意料的是，赵明远那头也很爽快：“妈，这是好事啊。您想去就去，家里有我。您和周叔好好玩，路上注意安全。”
“你……不反对？”
“妈，我之前是猪油蒙了心。”赵明远的声音有点涩，“您为我们活了大半辈子，现在为自己活，我咋还能拦着呢？您放心出去玩，家里有我。”
挂了电话，赵淑芬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蓝盈盈的，没有一丝云彩。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看过的一句话——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转身走进客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买的相册本。这是前几天在文具店买的，硬壳封面，淡黄色的内页。她翻开第一页，贴上自己在昆明拍的那张蓝天。天空蓝得像假的，云白得像棉絮。
第二页，是老周在石林给她拍的那张照片。她穿着那件红色披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背后是奇形怪状的石头，她比着剪刀手，像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
第三页，是空白的。
她想，这一页，留给未来。
门外有人敲门。她打开门，是老周端着一碗汤圆进来。
“刚才看你接电话就没打扰你。”老周把碗放在茶几上，“元宵节还早，但我刚才在楼下看到有卖的，先买回来让你尝尝。”
赵淑芬看着那碗汤圆，白白胖胖的，漂在红糖水里。她忽然有点想哭。
“老周，”她叫他。
“咋了？”
“没啥，”她摇摇头，“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
晚上，赵淑芬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开那本相册本。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她看着窗外的星空，想起白天的事，觉得有点像做梦。
赵明月主动要给她报旅游团。赵明远说“你放心出去玩，家里有我”。这两个孩子，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她合上相册本，盯着天花板。明天会是怎样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她是赵淑芬，62岁，正在为自己活着。
这种感觉，真好。
窗外的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