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远处传来猪的叫声,赵守田在院子里喊:“都准备好了没有?”
陈小麦出来,看见赵守田家院子里架起了大锅,白花花的猪肉挂着。周小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豆浆,香味飘满院子。
“小兰,咱家做豆腐吗?”陈小麦走进厨房。
“做,”周小兰头也不抬,“你去把对联贴了。”
陈小麦应了一声,拿了春联往外走。门上已经贴好了福字,红底金字,喜庆得很。他站在凳子上,把“年年有余”贴在门框上,回头一看,郑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贴反了,”老头子背着双手,“福字要倒着贴,‘福到了’。”
“叔,您啥时候来的?”陈小麦赶紧把福字揭下来重贴。
“刚来,”郑德厚往前走了一步,帮他扶着凳子,“你这娃,连福字都不会贴。”
陈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他确实不会,以往在城里过年,要么不贴,要么直接买现成的。
贴完对联,郑德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看鸡笼,摸摸狗头,然后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小陈,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陈小麦递过去一杯茶,“玉米卖了不少,粉条和玉米面也卖了些。够过年的了。”
郑德厚点点头,吧嗒吧嗒地抽烟,过了一会儿才说:“过了年有啥打算?”
陈小麦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一年来光顾着忙活眼前的事儿了。
“先把网店弄好再说,”他说,“还想试试卖点别的,比如山楂、柿饼啥的。”
“中,”郑德厚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有想法就干,缺钱跟叔说。”
说完背着手走了。陈小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下午,周小兰的豆腐做成了,白嫩嫩的,切成方块放在盘子里。她用塑料袋装了几块,让陈小麦给郑德厚送去。
“叔,您尝尝,”陈小麦把豆腐放在郑德厚家的桌子上,“小兰亲手做的。”
郑德厚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比镇上买的强。你媳妇有本事。”
陈小麦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从郑德厚家出来,路过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孩子正在下面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得很。他儿子壮壮也在其中,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小心翼翼地去点地上的炮仗。
“壮壮,慢点,”陈小麦走过去,把儿子拉到一边,“别伤着手。”
“爸爸,”壮壮仰着小脸看他,“妈妈说今晚吃好吃的!”
“吃啥?”陈小麦把儿子抱起来。
“饺子!肉饺子!”
陈小麦笑了,抱着儿子往家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门口。
年三十一大早,周小兰就起来了。厨房里传来刀剁在砧板上的声音,陈小麦探头看了一眼,妻子正在切肉馅,白菜猪肉的,香气扑鼻。
“你咋不多睡会儿?”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妻子的腰。
“废话多,”周小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去把鞭炮买了,今天过年。”
陈小麦应了一声,骑上三轮车去镇上。集市上人山人海,卖啥的都有。他挤了半天,买了一挂鞭炮、一副新对联,还给儿子买了个拨浪鼓。
回到家,周小兰已经把饺子馅调好了,白菜猪肉加了虾皮,香得很。陈小麦洗手帮忙包饺子,笨手笨脚的,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
“你这饺子包得跟你人一样,”周小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丑死了。”
“能吃就行,”陈小麦不以为意,继续往皮里塞馅。
包完饺子,天已经擦黑了。周小兰去煮饺子,陈小麦带着儿子在院子里放鞭炮。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壮壮捂着耳朵躲在他身后,又想看又害怕。
“爸爸,再放一个!”
“行,再放一个。”
烟花升上天空,砰的一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院子。周小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喊他们进屋吃饺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家三口围坐着吃。壮壮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吃慢点,”周小兰给儿子夹了一筷子菜,“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陈小麦给儿子发了红包。壮壮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张红票子,高兴得跳起来:“哇!好多钱!”
“给你存着,”周小兰把红包拿过来,“将来给你娶媳妇用。”
壮壮哪里懂这个,又跑去看烟花了。陈小麦坐在桌边,看着妻子收拾碗筷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这就是家啊。
年初一,天刚亮,陈小麦就带着妻子儿子出门拜年了。先去郑德厚家,老头子已经起来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叔,新年好,”陈小麦递过去一包糖,“给您拜年了。”
“好,好,”郑德厚接过糖,弯下腰把红包塞进壮壮手里,“娃娃拿着,买好吃的。”
壮壮接过红包,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谢谢爷爷!”
郑德厚看着孩子,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招呼陈小麦进屋坐,端出花生瓜子摆了一桌子。
“小陈,你现在日子过好了,”老头子一边倒茶一边说,“去年这时候,你连麦子都分不清。”
陈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叔,您就别取笑我了。”
“谁取笑你,”郑德厚摆摆手,“俺是说你有进步。这一年你没少干活,俺都看在眼里。咱村人都说,你是个靠谱的娃。”
靠谱。
这个词在陈小麦心里转了一圈。他想起刚回村的时候,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外星人。现在,他们说他是“靠谱的娃”。
从郑德厚家出来,又去了赵守田、吴桂芳几家。每到一家都有一番热闹,大人们抽烟喝茶聊家常,孩子们追着跑着要红包。
中午时分,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女人们坐在一起纳鞋底聊天,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陈小麦找了个地方坐下,听他们聊去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赵守田在说今年玉米卖了多少多少钱,吴桂芳在抱怨儿子找对象难,刘金宝蹲在角落里,不太说话。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安静又祥和。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春节。
不是城市的加班,不是出租屋里的泡面,不是房东太太的白眼。这是实实在在的日子,热气腾腾的饺子,红彤彤的春联,孩子的笑声,长辈的红包。
周小兰抱着儿子坐在他身边,手里剥着瓜子。壮壮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累不累?”周小兰问。
“不累,”陈小麦摇摇头,“高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剥好的瓜子仁塞进他手里。
远处,郑德厚背着手走了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掏出烟袋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然后看着远处的田地,突然说了一句:“小陈,今年好好干,叔看好你。”
陈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诶,叔,我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