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天刚亮,陈小麦就起来了。
周小兰已经准备好了新棉袄,红色的,衬得她脸色好看。这是她腊月二十专门去镇上买的,花了不少钱。陈小麦穿上,大小合适,心里暖烘烘的。
“壮壮呢?”他问。
“在屋里睡觉呢,”周小兰从厨房探出头,“让他多睡会儿吧,今天得起早。”
“不起咋行,”陈小麦说,“大年初一得早起拜年,这是规矩。”
周小兰没说话,继续忙活。她给儿子也穿了新衣服,红色的棉袄,圆滚滚的,像个小福娃。
一家三口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很冷,吸进鼻子里凉飕飕的,但很清爽。村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各家各户都在做饭,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的香味。远处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着今天是大年初一。
“先去看看德厚叔,”陈小麦说。
郑德厚家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头子已经起来了,穿得整整齐齐,蓝色的棉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
“叔,”陈小麦走过去,恭恭敬敬地鞠躬,“给您拜年了。”
“好,好,”郑德厚睁开眼,看到是他们一家三口,脸上笑开了花,“来、来,坐下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塞进壮壮手里:“娃娃拿着,买糖吃。”
壮壮接过红包,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周小兰在旁边教他:“谢谢爷爷。”
“谢谢爷爷!”
郑德厚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招呼陈小麦进屋坐,端出花生瓜子摆了一桌子,又泡了茶。
“小陈,你现在日子过好了,”老头子一边倒茶一边说,“去年这时候,你连麦子都分不清。”
陈小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叔,您就别取笑我了。”
“谁取笑你,”郑德厚摆摆手,“俺是说你有进步。这一年你没少干活,俺都看在眼里。咱村人都说,你是个靠谱的娃。”
靠谱。
这个词在陈小麦心里转了一圈。他想起刚回村的时候,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外星人。现在,他们说他是“靠谱的娃”。
坐了一会儿,陈小麦起身告别。郑德厚把他们送到门口,又塞给壮壮一把糖。
“叔,您回吧,”陈小麦说,“改天再来看您。”
“中,有空就来,”郑德厚摆摆手,“俺这没啥好东西,但茶水管够。”
从郑德厚家出来,又去了赵守田家。赵守田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们一家三口进来,赶紧放下斧头。
“呦,小陈来了,”他笑眯眯地迎上来,“快进屋坐。”
赵守田的老婆端出瓜子花生,又泡了茶。赵守田自己坐在旁边,开始算账:“去年玉米卖得不错,一亩地比前年多挣了二百多块钱。今年俺打算多种点新品种,你那网店能不能帮俺卖?”
“能啊,”陈小麦说,“回头俺教您咋操作。”
赵守田乐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有你这句话,俺就放心了。”
又坐了一会儿,陈小麦起身要去下一家。赵守田非要留他们吃饭,陈小麦婉拒了,说还要去吴桂芳家看看。
“那中,”赵守田把他们送到大门口,“改天来喝酒啊。”
“一定一定,”陈小麦应着。
吴桂芳家住在村东头,离赵守田家有一段距离。路上,陈小麦遇到几个村民,大家都笑着打招呼,有的还递烟。
“小陈,过年好啊!”
“好,都好,”陈小麦一一回应。
到了吴桂芳家,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一看是他们,立刻笑了。
“呦,小陈来了,”她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快坐,俺给你们倒水。”
“嫂子您别忙活了,”周小兰说,“我们就来看看您。”
吴桂芳不由分说地倒了两杯水,又端出瓜子。她看着壮壮,眼里满是喜欢:“这娃越长越俊了,像他爸。”
陈小麦笑了笑,没接话。周小兰在旁边逗着壮壮玩,小家伙一会跑这一会跑那,活泼得很。
坐了一会儿,陈小麦起身告别。吴桂芳送到门口,说:“有空常来坐啊,嫂子这随时欢迎你们。”
“诶,您回吧,”陈小麦应着。
一圈走下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陈小麦抱着儿子,周小兰在旁边跟着,一家三口往老槐树下走去。
中午时分,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男人们蹲在地上抽烟,女人们坐在一起纳鞋底聊天,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陈小麦找了个地方坐下,听他们聊去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赵守田在说今年玉米卖了多少多少钱,吴桂芳在抱怨儿子找对象难,刘金宝蹲在角落里,不太说话。
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整个村子安静又祥和。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春节。
不是城市的加班,不是出租屋里的泡面,不是房东太太的白眼。这是实实在在的日子,热气腾腾的饺子,红彤彤的春联,孩子的笑声,长辈的红包。
周小兰抱着儿子坐在他身边,手里剥着瓜子。壮壮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累不累?”周小兰问。
“不累,”陈小麦摇摇头,“高兴。”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剥好的瓜子仁塞进他手里。
远处,郑德厚背着手走了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掏出烟袋点上火,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然后看着远处的田地,突然说了一句:“小陈,今年好好干,叔看好你。”
陈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诶,叔,我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