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一过，天果然暖和起来了。
陈小麦早上推开门，发现院子里的土松动了，不再像年前那样硬邦邦的。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揉搓，松散、温热，带着一股子潮气。这是土地苏醒的信号。
“化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可以耕地了。”
周小兰从屋里出来，抱着壮壮：“俺昨天就看见了，德厚叔说明儿个是黄道吉日，适合动土。”
“中，”陈小麦点点头，“那俺今儿个先把牛牵出来，喂饱了，明天正式开始。”
吃完早饭，他去赵守田家借牛。赵守田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来了，眼睛一亮。
“小陈要耕地？”
“嗯，借您家牛使使。”
赵守田没二话，解了缰绳递给他：“用完记得喂点草料，这畜生干活累。”
“知道嘞，”陈小麦牵着牛往外走，回头又说，“叔，谢谢您。”
赵守田摆摆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一团。这娃，现在越来越上道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陈小麦就起来了。他给牛添了把草料，看着它慢条斯理地嚼着，心里有点激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春耕，去年这时候，他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
周小兰也起来了，换了身旧衣服，裤腿扎得高高的。
“俺跟你去，”她说，“俺撒种子。”
“你会？”
“俺咋不会，”她白了他一眼，“俺是农村长大的。”
两个人牵着牛出了门。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田野里一片迷蒙。远处山轮廓模糊，像画上去的。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气息，清冽、甘甜。
到了地里，陈小麦把犁套在牛身上，深吸了一口气。
“俺开始 了？”
“开始吧，”周小兰把种子袋子放在地头，“俺在后面跟着。”
他拍了拍牛背，喊了一声“驾”，牛就开始走了。犁铧切入土里，翻起一道黑色的波浪。陈小麦扶着犁把，一步一步往前挪。
刚开始有点生疏，犁走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周小兰在后面看着，皱着眉没说话。
走了几个来回，陈小麦慢慢找到了感觉。牛听话，犁也稳了，身后的土地平平整整，像一条黑色的带子。
“行啊，”周小兰在后面说，“比俺想象的要好。”
“那是，”陈小麦心里得意，嘴上却说，“俺可是跟德厚叔学过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学得不错，但还差着火候。”
陈小麦回头，郑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背着手站在地头，眼睛眯着看他耕地。
“叔，”陈小麦停了牛，“您咋来了？”
“俺来看看，”郑德厚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犁把，仔细看了看翻开的土，“嗯，翻得还行，但深度不够。”
“深度？”
“这块地该翻得深一点，”老头指着犁沟说，“最少要一尺深，这样庄稼才能长得好。翻浅了，根扎不牢，遇着旱天就完了。”
陈小麦点点头：“中，俺重来。”
他把犁调深了一些，重新开始。牛拽着犁，走得慢了些，但每一步都很稳。郑德厚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一句“这边深了”“那边浅了”。
周小兰蹲在地头，把种子撒进新翻的沟里。她撒得很仔细，手一扬就是一把，均匀地落在土里。
“撒种子这事儿，急不得，”郑德厚又说，“你得顺着沟走，手要稳，心要细。撒密了浪费种子，撒稀了产量不够。”
“叔，您懂得真多，”陈小麦由衷地说。
“俺种了一辈子地，可不是白种的，”老头哼了一声，但眼里带着笑，“你小子好好学，过两年就能出师了。”
三个人在地里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太阳越来越高，雾气散尽了，阳光照在背上暖烘烘的。牛的步子越来越慢，陈小麦的后背也湿透了。
“中，歇歇吧，”郑德厚看了看天色，“先吃饭，下午再干。”
周小兰早就准备好了。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碗，一个里面是小米粥，另一个是咸菜卷饼。陈小麦接过碗，一屁股坐在地头。
“累不累？”周小兰问。
“累，”他老实地说，“但心里痛快。”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卷饼递给他。
郑德厚没有坐，他站在地边，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田野里，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都是正在耕地的村民。有人在吆喝牛，有人坐在地头抽烟。
“今年的收成，应该比去年好，”老头突然说，“俺看了墒情，只要后头不闹旱灾，指定没问题。”
陈小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脚下，有几块地已经翻好了，黑油油的，在阳光下发亮。近处的田埂上，长着一排排返青的麦苗，嫩绿嫩绿的，像铺了一层绒毯。
“叔，俺有个想法，”陈小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啥想法？”
“俺想把咱村的山楂、柿子啥的，也放到网店里卖。光卖粉条不行，品种太单一了。”
郑德厚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中，你想干就干。有啥难处，跟叔说。”
陈小麦心里一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带着甜味。周小兰卷的饼也好吃，咸菜切得细细的，卷在里面咬一口，又脆又香。
吃完饭，他靠在田埂上歇了一会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周小兰坐在他旁边，手里择着一根草。
“俺觉得，现在的日子挺好的，”她突然说。
陈小麦看了她一眼：“咋个好法？”
“就是……踏实，”她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不用想太多，每天干完活，回家吃饭睡觉，心里安稳。”
他点了点头。没有那么多焦虑，没有那么多比较。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平淡而真实，但正是这种平淡，让他觉得满足。
下午继续耕地。太阳偏西的时候，一亩地终于翻完了。陈小麦看着自己的成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黑油油的土，在夕阳下闪着光。
“中，今天就到这儿吧，”郑德厚说，“明儿个再翻另一块。”
陈小麦应了一声，卸下犁具，牵着牛往回走。周小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空了的篮子。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田埂尽头。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远远传来，听不太清。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慢慢消散。
这就是他的日子。他想。明天还要继续耕地，后天也是。总有干不完的活，但总会有收获。就像这土地，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牵着牛走过老槐树的时候，他看见赵守田坐在树下抽烟。赵守田看见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小陈，干完啦？”
“干完了，明天继续。”
“中，明天俺也去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