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的宫门比别处更沉重些。
沈清漪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朱红色的门楣。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种陈旧的光泽,像是血干透了之后的颜色。她伸手推开那扇门,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格外刺耳。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久了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沈清漪迈进门槛,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沈贵人来了。”
太后身边的老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瓷碗上划了一下。沈清漪循声望去,只见太后坐在主位的凤椅上,手里转动着一串佛珠,嘴角含笑地看着她。
“臣妾参见太后。”沈清漪福身行了一礼。
“免礼。”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赐座。”
立刻有宫女搬来一张椅子,沈清漪坐下后,才敢抬头看太后。今日太后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凤袍,绣着金线的凤凰在领口振翅欲飞。她的妆容很重,眉毛画得又细又长,眼角微微上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但最让沈清漪在意的,是太后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再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哀家听说你怀孕了。”太后开门见山,手里的佛珠转得更快了,“五个月了吧?”
“是。”沈清漪垂眸,掩饰眼中的情绪。
太后点了点头:“皇帝很高兴吧?”
“陛下对臣妾腹中的孩子,确实很看重。”
“重到什么程度?”太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佛珠也停住了转动,“重到可以为你们母子俩,连哀家的面子都不顾?”
沈清漪心里一紧,知道太后这是要进入正题了。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平静:“太后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直说?”太后冷笑一声,“好,哀家就跟你直说。哀家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沈清漪皱眉,“什么交易?”
太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她走到沈清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哀家可以饶你父亲一命,条件是——你放弃这个孩子。”
沈清漪的脸色瞬间变了。她蹭地站起身,后退一步,与太后拉开距离:“太后,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太后收起笑,淡淡地说,“哀家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父亲卷入的案子,证据确凿,哀家可以救他,也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选择。”
沈清漪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但她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想过太后会找她麻烦,却没想到会是这种方式——用父亲的命,来换她的孩子。
“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因为哀家不允许,皇帝的第一个孩子,是商贾之女生的。”太后的眼神像刀一样锋利,“哀家培养皇帝这么多年,不是让他被一个商贾之女迷住的。你以为皇帝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新鲜罢了。等新鲜劲过了,你什么都不是。”
“可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太后打断她的话,“哀家当年怀皇帝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后宫里的孩子,有几个能平平安安活到成年的?你以为哀家愿意做恶人?哀家这是在帮皇帝,省得以后麻烦。”
沈清漪盯着太后看了很久,突然笑了。那笑声有些凄凉,有些绝望,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太后,您觉得我会答应吗?”
太后的眉头皱起来:“你不在乎你父亲的命?”
“在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更在乎我的孩子。”
说完,她转身就走。
太后在身后冷冷地说:“你走出这个门,就会收到你父亲的死讯。”
她的脚步顿住。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佛珠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沈清漪站在原地,背对着太后,脊背挺得笔直,但手指已经深深陷进掌心。
“太后这是在威胁我?”
“哀家只是在陈述事实。”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亲卷入的案子,证据确凿。哀家可以救他,也可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这一切,都取决于你的选择。”
沈清漪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可怕:“太后既然掌握证据,为什么还要跟我做交易?直接定罪不就行了?”
太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哀家不是在跟你商量。”太后站起身,走下台阶,“哀家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救你父亲的机会,一个让你在后宫继续生存的机会。”
“我不需要这种机会。”
“你需要。”太后走到她面前,眼神如刀,“皇帝喜欢你,这是哀家改变不了的事实。但哀家可以让你失去这个孩子,失去皇帝的念想。到时候,你以为皇帝还会护着你?”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太后说得对。萧衍是喜欢她,但如果她失去了孩子,这份喜欢还能持续多久?后宫从不缺年轻貌美的女子,等她失去了价值,皇帝还会记得她吗?
但她更清楚,如果她答应了这个交易,她失去的不只是孩子,还有做母亲的资格,还有对未来的所有期待。
“太后。”沈清漪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把这个交易告诉陛下,会怎么样?”
太后的脸色变了。
“您可以用父亲的命威胁我,但您敢让陛下知道,您在背后做这些事吗?您敢让满朝文武知道,您在干涉皇嗣吗?”
“你!”太后指着她,手指微微发抖,“你好大的胆子!”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沈清漪福了福身,“太后如果没有其他事,臣妾就先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像是故意在等什么。
“你信不信,哀家现在就能让你父亲死在牢里!”太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尖锐。
沈清漪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太后当然可以。”她的声音平静,“但您有没有想过,陛下会怎么想?臣妾的父亲虽然入狱,但罪名未定。陛下还在调查真相,如果这时候父亲突然死了,您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殿内安静了片刻。
“而且。”沈清漪终于转过身,唇角带着一丝笑意,“臣妾如果没猜错的话,太后之所以找我做交易,是因为您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对付臣妾。如果您真的有办法,又何必费这么多口舌?”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很聪明。”过了良久,太后才开口,“聪明得让哀家有些后悔,没有早点除掉你。”
“太后过奖了。”沈清漪垂眸,“臣妾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你以为你今天走得掉?”
“臣妾没想过要跑。”沈清漪直视太后的眼睛,“臣妾只是想让太后知道,臣妾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您要对付臣妾,臣妾无力反抗;但您想让臣妾主动放弃孩子,绝不可能。”
说完,她再次转身,大步往外走。
这一次,太后没有再开口阻止。
走出慈安宫的时候,沈清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春蝉一直在宫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来:“主子,您没事吧?”
“没事。”沈清漪握住她的手,发现自己的手冰凉,“我们回去。”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沈清一直沉默着,直到快到甘泉宫的时候,她才突然开口:“春蝉,我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春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主子是说……银票的事?”
“嗯。”
“奴婢查过了,那张银票确实是坤宁宫的,但背后有没有其他主使,奴婢还没查到。”
沈清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你说,这后宫里,还有谁能让皇后听话?”
春蝉犹豫了一下:“主子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沈清打断她的话,唇角浮现一丝苦笑,“走吧,回宫。”
甘泉宫内,萧衍已经在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