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
沈清漪扶着宫墙走了不到十步,眼前便开始发黑。慈安宫的朱红宫墙在视线里扭曲成一道道红线,像是要把她吸进去。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腿已经不受控制地发软。
“主子!”春蝉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主子您怎么了?”
她想回应,想说自己没事,但张开嘴的瞬间,整个人往前栽去。
甘泉宫的宫道很长,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
沈清漪是被一阵熟悉的龙涎香唤醒的。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明黄色的帐幔,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颜色。她愣了愣神,随即意识到这里是甘泉宫的主殿,是她的寝宫。
“你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清漪艰难地转过头,看到萧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从朝堂下来。俊朗的眉目此刻紧绷着,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被转动得飞快——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陛下……”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被萧衍按住了。
“别动。”他的语气很重,带着几分命令的意味,“太医说你需要静养。”
沈清漪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记得自己是在从慈安宫回来的路上晕倒的,也就是说,她已经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没事?”萧衍冷笑一声,“晕倒在宫道上也叫没事?若不是春蝉及时发现,你现在能不能醒来都是问题。”
沈清漪垂眸,没有接话。她知道萧衍在生气,但更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怎么在这里?”她问。
“朕听说你晕倒了,自然要来看看。”萧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太后找你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沈清漪愣住了。
她该怎么回答?告诉萧衍,太后用她父亲的性命威胁她打掉孩子?告诉他太后已经和她彻底撕破脸?
不,不行。
萧衍现在正在想办法救她父亲,如果这时候知道太后也掺和进来了,只会更加棘手。而且太后说的没错——这件事没有证据,空口无凭,反而会打草惊蛇。
“没什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隐瞒,“太后只是问了问臣妾的身体情况。”
萧衍盯着她看了片刻:“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跳动的轻微声响。萧衍没有说话,但沈清漪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是要把她看穿。
终于,他开口了:“清漪,朕再问你一遍,太后找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分量很重。沈清漪知道瞒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那个交易。包括那句“打掉这个孩子”。包括太后威胁她如果走出宫门就会收到父亲死讯的话。
萧衍一直沉默着听完。期间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阴沉到铁青,再到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表情。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所以你今天晕倒,是因为……”
“臣妾不知道,”沈清漪打断他的话,“也许是走路走得太快了,也许是……总之臣妾现在没事了,陛下不必担心。”
“你觉得朕会相信吗?”萧衍站起身,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太后威胁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朕?”
“告诉了又能怎样?”沈清漪反问,“陛下能杀了太后吗?能救我父亲吗?既然都不能,何必让陛下多一个敌人。”
萧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在你眼里,朕就这么多余?”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衍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觉得告诉了朕,朕也保护不了你?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说?”
沈清漪闭上眼睛。她真的很累,累得不想解释,不想争辩。
“陛下,”她睁开眼,声音平静,“您保护得了臣妾一时,保护不了一世。太后是您的母后,是这后宫最有权势的人。您今天为了臣妾和她作对,明天呢?后天呢?您能时时刻意护着臣妾吗?”
“朕可以。”萧衍想都没想就回答。
“但您不能。”沈清漪摇头,“您是皇帝,您有您的难处。臣妾不想让您为难。”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萧衍才开口:“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父亲有事,也不会让孩子有事。”
沈清漪抬起头看他:“陛下怎么保证?”
萧衍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让沈清漪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用皇帝的尊严保证。”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朕以大梁皇帝的名义起誓,会保护好你的父亲,保护好我们的孩子。若有违此誓……”
“陛下!”沈清漪惊呼出声,想要抽回手,却被萧衍握得更紧。
“你让朕说完。”萧衍看着她,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若有违此誓,朕愿承担一切后果。”
沈清漪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萧衍会如何反应——愤怒、无奈、或者像以前一样沉默。却唯独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保证。皇帝的身份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沈清漪比谁都清楚。那是他从小被灌输的责任,是他的一切。而现在,他愿意用这份责任来向她保证一件事。
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沈清漪别过头去,不想让萧衍看到自己现在的表情。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萧衍显然没想到她会哭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你先别哭,是朕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沈清漪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带着鼻音,“臣妾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哭。在此之前,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能笑着面对。因为她告诉自己没必要,因为不值得,因为生气给魔鬼留余地。
但现在,她真的忍不住了。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用全部的尊严来保证一件事,是这样的。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的。
萧衍起身坐到床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沈清漪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龙袍。
“别怕,”萧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沙哑,“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不怪陛下,”沈清漪摇头,“是臣妾自己没用,连个孩子都护不住。”
“你已经很勇敢了,”萧衍抱得更紧了一些,“换作别人,早就吓破了胆。你还能从慈安宫走出来,已经是出乎朕的意料。”
“那是因为臣妾知道,走不出来就是死,”沈清漪苦笑,“臣妾还没活够,不想死。”
“所以你就撑着?”萧衍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你知不知道你晕倒的时候,朕有多害怕?”
沈清漪愣住了:“陛下……害怕?”
“怕极了,”萧衍承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春蝉来报,说你晕倒在宫道上,朕当时正在和大臣议事,直接就扔下他们跑来了。一路上,朕在想很多事,想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朕该怎么办。”
“陛下是皇帝,能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
“没有,”萧衍摇头,“如果失去你,朕不知道该怎么办。清漪,你明白吗?”
沈清漪看着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原来他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你,”萧衍想都没想就回答,“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朕觉得不需要猜测的人。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朕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因为你是孩子的母亲。”
最后这句话让沈清漪破涕为笑:“所以您只是因为孩子?”
“当然不是,”萧衍摇头,“孩子是其次,你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你,孩子对于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沈清漪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一次,是幸福的眼泪。
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琉璃瓦上,像是上天也在为这对恋人奏响乐曲。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才轻声开口:“陛下,臣妾有个请求。”
“什么?”
“以后有什么事,臣妾会和您说,不再瞒着您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您也要答应臣妾一件事。”
“你说。”
“不要再拿自己的命冒险了,”沈清漪认真地说,“您是皇帝,您的安全关系到整个大梁。臣妾不希望您为了臣妾……”
“傻话,”萧衍打断她的话,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你是朕的妻子,护着你是应该的。至于其他的,朕自有分寸。”
妻子。
这个词让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入宫这么久,萧衍还是第一次用这个词来称呼她。
“陛下……”
“叫我的名字,”萧衍低头看她,声音低沉,“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沈清漪的脸一下子红了:“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萧衍抱紧了她,“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皇帝,也没有贵妃。只有你和我。”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轻轻开口:“萧衍……”
“嗯,”萧衍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在。”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殿内的气氛却越来越温馨。沈清漪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突然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怕了。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因为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因为这一次,她选择相信。
萧衍抱紧了她,感受到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清漪,朕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孩子。哪怕是太后,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