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蝉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在珠帘外停住脚步。
“小主,”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沈老爷到了。”
沈清漪正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绣小帽子,针尖一顿,布料上晕开一点红梅。她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沈老爷,”春蝉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带着笑意,“陛下特批沈老爷入宫探望您,人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沈清漪手中的绣绷掉在了床上。
她顾不上许多,扶着腰就往外走。春蝉赶紧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七个月的身孕让她的行动变得笨拙,但此刻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偏殿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沈崇山站在窗边,穿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背影佝偻得像个六七十岁的老人。
沈清漪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个样子的。虽然胖乎乎的,但精神矍铄,走路带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现在那个人影,分明老了十岁不止。
“父亲……”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沈崇山转过身,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了。
“清漪,”他几步走过来,浑浊的泪珠子滚落腮边,“是父亲没用,让你受苦了。”
沈清漪摇头,眼泪也跟着掉下来:“父亲别这么说,女儿不苦。”
她扶着肚子,在椅子上坐下。沈崇山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停留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都七个月了,”他喃喃地说,“时间过得真快。你娘走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肚子……”
“父亲,”沈清漪握住他的手,“您瘦了这么多,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吧?”
“苦什么,”沈崇山摇头,“父亲是商贾出身,什么苦没吃过。只是苦了你,在宫里担惊受怕,还要为了父亲的事情……”
他说不下去了,又开始抹眼泪。
沈清漪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皱纹横生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这不是她真正的父亲——至少,不是她穿越过来之前认识的那个“沈清漪”的父亲。可此刻看着老人家的泪眼,她突然分不清了。那些记忆是原主的,可这份感情是真的。这份牵挂,这份心疼,都是真的。
“父亲,”她深吸一口气,“您是怎么出来的?”
“陛下下的旨意,”沈崇山擦着眼泪说,“说是为父的案子另有隐情,让为父回家待命。为父本想直接回江南,但又放心不下你,就求陛下让为父见你一面。”
萧衍。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胸口涌起一股暖流。他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却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清漪,”沈崇山突然压低声音,“为父听说你现在是皇后了?”
“嗯,”她点点头,“陛下册封的。”
“好,好,”沈崇山连说了两个好字,欣慰之情溢于言表,“我们沈家,总算出了一位皇后。你娘泉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沈清漪垂眸,没有接话。皇后这个位置,坐得有多艰难,只有她自己知道。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若不是为了萧衍的那份心意,她宁愿做个无名无分的贵人,平平淡淡过完这辈子。
沈崇山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家里的事。铺子生意怎么样,管家有没有欺负人,隔壁王员外又纳了几房小妾。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沈清漪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插一句嘴。
这种感觉很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趴在父亲膝盖上听他说那些她听不懂的生意经。原来不管到了什么年纪,有父亲在的日子,就是最好的日子。
父女俩说了将近一个时辰的话。春蝉进来添了两次炭火,又悄悄退了出去。
临走前,沈崇山站起身,犹豫了一下,又坐下了。
“清漪,”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沈清漪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为父也说不上来,”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就是感觉你变了很多。以前你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现在……倒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告诉父亲,真正的沈清漪早就死了,现在壳子里住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野鬼?
“你别误会,”沈崇山赶紧补充,“为父不是怪你。只是觉得……你长大了,比为父有本事了。为父没用,帮不了你什么,反而让你为了为父的事情操心。”
“父亲,”沈清漪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您别这么说。没有您,就没有女儿的今天。若不是您把女儿送进宫,女儿也遇不到陛下,遇不到对孩子这么好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女儿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您平安,女儿也平安,还有了孩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沈崇山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是为父想多了。只要你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女儿一眼:“清漪,为父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你做的事情,为父不懂,但为父相信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为父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沈清漪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泪。
“父亲,”她哽咽着说,“您也要保重身体。等女儿生完孩子,就求陛下让您入宫来看外孙。”
“好,好,”沈崇山连声答应,“为父等着那一天。”
他转身往外走,步履蹒跚,背影显得格外苍老。沈清漪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春蝉送走沈老爷,回到寝殿时,看到皇后正坐在床边发呆。
“小主,”春蝉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您怎么了?”
沈清漪摇摇头,沉默了很久。殿内的炭火噼啪作响,她突然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为父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紧锁的地方。穿越过来这么久,她一直把自己当作这场人生的旁观者,仗着“反正不是真正的沈清漪”逃避一切。可父亲刚才的眼神告诉她,不管这具身体里住的是谁,那份血浓于水的牵挂是真的,那份舐犊情深也是真的。
“春蝉,”她抬起头,声音还带着鼻音,“去请太医来。”
春蝉愣了一下:“请太医?您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她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我想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这……”春蝉犹豫了一下,“太医能看出来吗?”
“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想知道。”
春蝉看着她的表情,没敢再多问,转身去请太医了。
殿内安静下来,沈清漪独自坐在床边,手掌轻轻覆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存在。不管男女,那都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相连。她会用尽一切保护他,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突然想起萧衍说过的话——“你是朕的皇后,朕不保护你保护谁?”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她想,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