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觉得自己已经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三圈。
疼，太疼了。疼到她怀疑人生，疼到她想把肚子剖开把那个小东西直接拽出来。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让她用力，可是她已经使不出任何力气了。
“贵人，加把力！孩子的头已经看见了！”
看见了又怎样。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汗水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浸湿了枕头，浸湿了身下的床单。她死死攥着床单，指甲陷进布料里，关节泛白。
殿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焦躁。萧衍在廊下来回踱步，李德全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您先坐下歇歇吧。”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劝道，“皇后娘娘会没事的。”
“你让朕怎么坐得住？”萧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六个时辰了，整整六个时辰了！”
六个时辰，相当于十二个小时。沈清漪从深夜发动到现在，天已经蒙蒙亮了。可是孩子还是不出来，太医进进出出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传朕旨意，”萧衍咬牙道，“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保母子平安。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李德全已经明白了。皇帝的否则，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
殿内，沈清漪又清醒了一些。准确地说，是被疼醒的。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割她的肉，一刀一刀，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崩溃。
“贵人，不能睡！”稳婆着急地拍着她的脸颊，“您醒醒，醒醒！”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稳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近在咫尺。老人家眼底也是一片青黑，显然比她还累。
“孩子……”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孩子的头已经出来了，贵人再加把力，就差一点点！”
就差一点点。这四个字像是注入了魔力，沈清漪咬紧牙关，使出全身力气。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撕裂成两半，然后——
“出来了！出来了！”稳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恭喜贵人，是一位小皇子！”
婴儿的哭声响起，响亮而清脆。稳婆抱着孩子，手都在发抖。门外立刻有人通报：“恭喜陛下，恭喜陛下，是一位小皇子！”
萧衍几步冲上前，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那小小的一团，红彤彤的，皱巴巴的，哭得响亮。他低头看着，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清漪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稳婆愣了一下：“贵人……贵人累了，已经睡过去了。”
萧衍把孩子交给奶娘，大步走进内室。沈清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梦见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清漪，”他的声音有些哑，“辛苦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清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孩子……还好吗？”
“好，很好。”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们的儿子很好。”
她放心地闭上眼睛，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他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殿外，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是新生命的宣言。奶娘抱着孩子在走廊里来回走，轻轻摇晃着。小家伙哭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打起了小呼噜。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床帐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萧衍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轻声说：“清漪，朕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殿外，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幸福的哭声。
春蝉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她从小跟着主子进宫，看着主子一路走到今天，其中的艰辛只有她最清楚。如今主子平安生下小皇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春蝉姐姐，”一个小宫女凑过来，好奇地问，“小皇子长什么样啊？”
春蝉想了想：“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啊？”小宫女愣住了，“那……那好看吗？”
春蝉笑了：“好看。只要是娘娘生的，怎样都好看。”
寝殿内，萧衍依然握着沈清漪的手舍不得放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显然是累极了。他就这样坐着，看着她苍白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会为了一个女人生孩子而如此揪心，会为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而如此紧张。
“陛下，”李德全在门外轻声禀报，“太后那边遣人来了，问皇后娘娘的情况。”
萧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松开沈清漪的手，替她盖好被子，这才站起身走出内室。
“告诉太后，”他的声音淡淡的，“皇后母子平安，让她老人家不必挂心。”
李德全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而是犹豫着问道：“陛下，是否要摆驾去给太后请安？”
“不必了。”萧衍转身看向窗外，“太后身体不适，应该好好修养才是。”
李德全明白了，这是陛下在警告太后不要轻举妄动。当下也不再说什么，退下去传旨了。
萧衍重新回到床边坐下，看着沈清漪的睡颜发呆。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像个孩子似的。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而柔软，带着微微的湿意。
“你这个傻女人，”他低声喃喃道，“怎么就不肯服个软呢？”
回应他的，是她均匀的呼吸声。
他无奈地笑了，拉过她的手贴在胸口就这样坐着。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暖烘烘的，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她的声音还很虚弱，“孩子呢？”
“在奶娘那里，好着呢。”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你先别说话，太医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想看看他。”她的眼神里带着恳求，“让我看看我们的孩子。”
萧衍犹豫了一下，还是命人把奶娘叫了进来。奶娘抱着小皇子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沈清漪身旁。
那小小的一团，皮肤红红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正在酣睡。沈清漪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萧衍心疼地替她擦去眼泪，“月子里不能哭，对眼睛不好。”
“我这是高兴。”她破涕为笑，“陛下，我们有儿子了。”
“嗯，我们有儿子了。”他也笑了，“朕会让他成为这天下最幸福的孩子。”
沈清漪看着身旁熟睡的婴儿，再看看眼前这个至高无上的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她曾经以为自己只是这场人生的旁观者，可现在她明白了，从她决定留下这个孩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成为了局中人。
“陛下，”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他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朕不保护你保护谁？”
殿内很安静，烛火轻轻摇曳，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很快就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民间有句话说，瑞雪兆丰年。萧衍看着窗外的雪景，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这个孩子的出生，真的会给大梁带来好运吧。
“清漪，”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名字？”她愣了一下，“这不应该由陛下决定吗？”
“你是孩子的母亲，这个名字，应该你来取。”他坚持道。
沈清漪想了想：“那就叫承乾吧。承天之运，乾道变化。”
“承乾……”萧衍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就叫承乾。”
殿外，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将整个皇宫染成了白色。但殿内却温暖如春，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这场仗，总算是打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