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在次日清晨到的。
传旨太监踩着薄雪进了甘泉宫,身后跟着一溜儿手捧锦缎的宫人。李德全跟在最后头,冲春蝉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忙不迭地迎上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清漪,柔嘉淑顺,端庄贤良……”
沈清漪靠在床头给孩子喂奶,压根没听清后面念了什么。她只听见“贵妃”二字时微微顿了顿,等太监念完,她抬了抬眼:“有劳公公了。”
然后继续喂奶。
传旨太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新晋贵妃是这个反应。按照惯例,受封的妃嫔要么激动得泪流满面,要么谦虚推辞几句,哪有像她这样眼皮子都不抬一下的。
“贵妃娘娘,”太监忍不住提醒,“您该接旨了。”
“噢。”她这才把奶娃娃往怀里带了带,腾出一只手来接过明黄色的卷轴,“替本宫谢过陛下。”
春蝉送走传旨的人,回到殿内时整个人都是飘的。
“小主,不对,现在该叫贵妃娘娘了!”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您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从贵人直接升到贵妃,这是多大的恩宠啊!您知道刚才传旨的时候,外头那些宫人怎么看奴婢吗?他们都羡慕疯了!”
沈清漪低头看着儿子。小家伙吃饱了,正眨巴着眼睛看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里映着她的影子。
“反应什么?”她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
春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知道主子的脾气——从来都是这样,宠辱不惊的。可她替主子高兴啊!在这宫里,没有位份就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如今有了贵妃的头衔,看谁还敢欺负!
殿外传来脚步声,春蝉抬头一看,是萧衍身边的贴身宫女佩儿。
“贵妃娘娘,”佩儿恭恭敬敬地福身,“陛下请您移步御书房。”
“现在?”
“陛下说,就现在。”
沈清漪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有些犹豫。佩儿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陛下说了,小皇子有奶娘照顾,让您放心去。”
甘泉宫到御书房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沈清漪抱着暖手炉,慢慢地走在夹道上。积雪被宫人扫开了,露出一条青石小径。两边的红墙被雪衬得格外冷肃,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瞬间就看不见了。
“娘娘,”佩儿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现在可是咱们后宫最风光的人物了。”
“最风光?”沈清漪淡淡地笑了一声,“风光什么,不过是多了一个头衔。”
“可这个头衔不一样啊。”佩儿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林皇后在禁足中听到这个消息,气得摔碎了一屋子瓷器呢。”
沈清漪脚步顿了顿:“她还好吧?”
“奴婢听说……”佩儿犹豫了一下,“林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被杖杀了,说是侍奉不力。奴婢估摸着,是皇后娘娘拿她们出气呢。”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想起林皇后那张明艳动人的脸,想起她看自己时的眼神——那种带着审视和敌意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必须除掉的对手。
她叹了口气。不管林皇后怎么想,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争什么。在这场后宫的博弈中,她只想好好活着,把孩子养大。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找个机会离开这个牢笼,去过真正的生活。
御书房到了。
殿内烧着地龙,一进门就暖烘烘的。萧衍坐在案桌后,手边摊着一堆奏折,眉头微微皱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来了?”
“陛下找臣妾?”沈清漪走到他跟前,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免礼。”他站起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身体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
“好多了。”她顿了顿,“陛下急着找臣妾,所为何事?”
萧衍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她身边落座:“旨意你收到了?”
“收到了。”
“有什么想说的?”
沈清漪想了想:“陛下为什么要给臣妾‘端’这个封号?”
“你知道了?”他挑了挑眉,“朕还当你没注意呢。”
“臣妾又不傻。”她白了他一眼,“‘端’字封号,要么是德行出众,要么是出身显赫。臣妾既没有显赫家世,也不敢说德行出众,这个封号,受之有愧。”
萧衍轻笑一声:“朕就喜欢你这份坦诚。”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枚白玉棋子。
“你还记得御花园那盘棋吗?”
“记得。”她点头,“陛下说那盘棋下了三年,从未有人破得了。”
“朕当时说,不破才是最好的破。”他拿着棋子,在指尖转了转,“清漪,‘端’这个字,是朕想了一夜才定下的。”
“愿闻其详。”
“端者,正也。”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朕希望我们的孩子,端端正正做人。朕也希望这后宫,能有个端庄贤良的榜样。”
沈清漪沉默片刻,突然问:“陛下,您会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吗?”
萧衍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直接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立太子是大事,关系到朝堂根基,关系到国本动摇。他是大梁的皇帝,一举一动都影响着整个天下。
“清漪,”他缓了缓语气,“这个问题……”
“臣妾明白了。”她站起身福了一福,“是臣妾唐突了。”
“清漪!”他抓住她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该用这些问题打扰您。”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臣妾先告退了。”
说完,她抽回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衍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李德全从外头进来,看到皇帝这幅模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没事吧?”
“你说,”萧衍喃喃自语,“她到底在想什么?”
“老奴愚钝。”
“你不愚钝。”萧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雪景,“只是这个问题,朕自己也想不清楚。”
另一边,沈清漪回到甘泉宫,春蝉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她在床边坐下,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眼神复杂,“春蝉,你说,这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春蝉愣住了。她跟着沈清漪这么久,从来没听她说过这种话。
“娘娘,您别多想。”春蝉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陛下对您这么好,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好吗?”沈清漪苦笑一声,“也许好吧。但再好,他也是皇帝。他的心里,装的是整个大梁,不是我,也不是孩子。”
“可奴婢看得出,陛下对您是真心……”
“真心的代价太大了。”沈清漪打断她的话,“你见过林皇后吗?她曾经也是真心爱慕陛下的人。现在呢?她在冷宫里关着,连承乾的面都没见过。”
春蝉不说话了。她知道主子说的是事实,这宫里多少红颜枯萎,多少真心错付。
“睡吧。”沈清漪躺下,闭上眼睛,“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这一夜,萧衍没有来。
甘泉宫的烛火燃到天明,沈清漪也睁着眼睛看到了天亮。
窗外又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突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那天——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不争不抢,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现在看来,真是天真啊。
在这宫里,要么成为棋子,要么成为棋手。而她,既不想当棋子,也不想当棋手。她只想当一个普通人,过普通的日子。
可是,普通这个词,在这深宫里,从来都是奢侈品。
第三卷:暧昧